“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王籍《入若耶溪》
边军骑兵押着周公子扬长而去卷起的烟尘，许久才在荒凉的官道上散去。黑水集方向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但那无形的紧张感，却如同粘稠的墨汁，渗透进荒野的空气中。
荀渭从藏身的荒草丛中缓缓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其他伏兵或眼线后，才迅速离开官道区域，再次钻入更加偏僻崎岖的山地。
边军公然进入黑水集抓人，目标直指周家子弟，这绝非寻常信号。周家在此地盘踞多年，与边军、地方势力乃至黑水集内部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动他们，意味着某种平衡正在被打破，或者…有更高层面的力量在强势介入。
是因为北都相府的压力？还是边军内部“秃鹫”的政敌在趁机清洗？抑或…与自己手中的“钥匙”有关？
荀渭心中警兆连连。他原本计划沿着官道附近侦查几个边军哨卡的计划彻底作废。那些地方现在必然是戒备森严，甚至可能布下了针对他的陷阱。
必须更加谨慎，另辟蹊径。
他展开那份由山阳部提供、又经秦岳补充标注的简陋地图，手指在代表黑水集东南方向的区域滑动。那里群山连绵，人烟稀少，只有几个标注着“废弃”、“危险”的古老地名。
“野狐岭…落鹰涧…还有…这座‘山君祠’？”荀渭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被特别圈出、旁边还画了个小小兽头标记的地点。秦岳的标注写着：“古祠，疑为前朝祭祀山神之所，早已荒废，地势险要，常有猛兽异闻，慎入。”
猛兽异闻？荀渭心中微动。对于常人而言的危险之地，对他如今的身手和机关术来说，或许反而是相对安全的藏身和迂回路线。而且，这类古老祭祀场所，有时会残留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或通道。
决定之后，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野狐岭和山君祠的方向快速行进。
越是深入东南群山，地貌越发原始险峻。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怪石嶙峋，路径早已被荒草和藤蔓淹没。毒虫蛇蚁频繁出没，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叶和湿土气息。寻常猎户和采药人绝不敢轻易深入此地。
荀渭却如鱼得水。《千锻》秘法锤炼下的身体五感敏锐，精力充沛，复杂的地形对他构不成太大阻碍。他甚至能凭借对气流的感知和地面细微的痕迹，提前避开一些潜在的沼泽陷阱和猛兽巢穴。
怀中的碎片在此地异常安静，那丝与遥远星枢的感应几乎彻底断绝，仿佛被这原始的山脉力量所隔绝。但新得到的那块黑色残片，却偶尔会传来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某些特定岩石产生共鸣的悸动，指引着他方向。
一路无话，唯有风过林海的涛声和不知名鸟兽的啼鸣。
两日后，他依照地图和残片的微弱指引，穿过一片幽深得几乎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极其陡峭、形如卧虎的山崖横亘在前，山崖中部，依着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窟，赫然修建着一座古老而破败的石祠。
石祠大半部分仿佛与山崖融为一体，由巨大的青黑色石块垒成，风格粗犷古朴，饱经风霜侵蚀，布满了苔藓和藤蔓。祠庙前的平台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石柱和倾倒的香炉，昭示着昔日的香火。一块半埋在地下的石碑，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山君”二字。
一股苍凉、死寂、却又带着某种不容亵渎的威严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便是山君祠。
荀渭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借助树木掩护，仔细地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视觉、听觉、乃至那玄妙的精神感知都提升到极致。
祠庙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近期的痕迹，只有一些野兽的爪印和粪便。祠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仿佛早已被时光遗忘。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从侧后方接近，选择了一处坍塌形成的缺口，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古祠内部。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残破。光线从坍塌的顶部和缺口处照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大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一座巨大的、雕刻成猛虎形态的石像倒塌在地，碎成了数块，虎首不知所踪。四周墙壁上残留着一些模糊的壁画，描绘着先民狩猎、祭祀山神的场景，色彩早已褪尽，只剩暗淡的轮廓。
空气中有一种陈腐和动物巢穴混杂的气味。
荀渭仔细检查着地面和墙壁，很快，他在那倒塌的虎形石像基座后方，发现了一处异常——那里的地面石板似乎有近期被移动过的细微痕迹！
他心中一动，用力推开那块略显松动的石板。
下面赫然是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通道！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奇异檀香和铁锈味道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果然有密室！
他晃亮火折子，谨慎地向下望去。石阶陡峭，深入山腹。
略作沉吟，荀渭还是决定下去一探。他取出几件小巧的机关暗器扣在手中，又将“断星”重刀调整到最方便出手的位置，这才矮身钻入了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十余丈后，变得平坦，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竟然点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显然不久前才有人添加过灯油！
有人！
荀渭瞬间全身紧绷，肌肉收缩，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地扫视石室每一个角落！
石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石床、一石桌、一石凳。石床上铺着干草和兽皮，石桌上摆放着几个粗陶碗罐，还有一本摊开的、材质奇特的黑色书册？
而在石室最里面的阴影中，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似乎正在墙壁上刻画着什么，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身影穿着与山阳部风格类似却更加陈旧破烂的皮袄，头发灰白，身形佝偻瘦小。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身影的动作猛地一停，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带着惊愕、警惕，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沧桑与智慧。
这是一个看起来年岁极高的老妪。
她看着突然闯入的荀渭，浑浊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目光落在荀渭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虽然破旧却明显是山外款式的衣物上，尤其是当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背后被布包裹的“断星”重刀时，老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沙哑、仿佛很久未曾与人交谈的声音：
“你…你不是‘守陵人’…你是谁？外面…外面的世道…怎么样了？‘皇陵’…还安静吗？”
皇陵？守陵人？
荀渭心中猛地一震！这两个词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而起！他想起父亲被卷入的那场滔天巨案，似乎就与什么前朝“皇陵失窃”有关！那是压垮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荀家败落的导火索！
这个隐居在荒山古祠密室中的老妪，竟然知道“皇陵”和“守陵人”？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与父亲当年的案子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荀渭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保持着脸色的平静，没有立刻回答老妪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老人家，您所说的‘皇陵’和‘守陵人’…是指什么？您为何会独自隐居在此？”
老妪紧紧盯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荀渭的来意，最终缓缓叹了口气，声音更加沙哑：“看来…你不是他们的人…也好，也好…老婆子我躲在这里苟延残喘几十年，终究还是等来了一个外人…”
她颤巍巍地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荀渭也坐。
荀渭谨慎地保持着一小段距离，坐了下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老妪。
“哪里还有什么‘守陵人’咯…”老妪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追忆和悲凉，“都被杀光了…或者像老婆子我一样，躲起来，等死…”
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荀渭：“年轻人，看你的样子，是从山外来的？你可知道…‘神工坊’？”
神工坊？！
荀渭的心脏再次狂跳！这个名字，他前世曾在父亲收藏的一些极其隐秘的杂书笔记中看到过只言片语！据说那是前朝汇聚了天下最顶尖巧匠和方士的神秘机构，负责为皇室研制各种奇巧器械和秘药，但在王朝覆灭前就突然消失了，成为了一个传说！
这老妪竟然知道神工坊？！
“略有耳闻，传说而已。”荀渭谨慎地回答。
“传说？呵呵…”老妪发出低沉沙哑的笑声，带着无尽的嘲讽，“是啊，对如今的人来说，那已经是传说了…但老婆子我，当年就是神工坊里，一个负责给大师傅们打下手、整理图纸的婢女…”
她的话语，如同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历史之门。
通过老妪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叙述，一段被掩埋的惊天秘辛，缓缓在荀渭面前展开。
前朝末年，皇室奢靡，追求长生与奇技淫巧。神工坊网罗天下奇人，其技艺早已超越寻常工匠范畴，触及到了某些…匪夷所思的领域，甚至据说暗中研究一些从古老遗迹中发掘出的“非人之物”。而“皇陵”，也并非简单的帝王陵寝，其内部据说也运用了神工坊的最高技艺，隐藏着关乎国运的巨大秘密。
然而王朝倾覆在即，天下大乱。一股神秘的势力突然对神工坊和皇陵同时发动了袭击和清洗，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夺取那些超越时代的技艺和隐藏在皇陵中的秘密。大部分神工坊成员和守陵人都在那场浩劫中被杀或失踪。
老妪当年因地位低微，恰好在外运送一批次要图纸，才侥幸逃过一劫。她目睹了神工坊冲天的火光和追杀， terrified 之下，带着部分侥幸带出的图纸，一路向北逃亡，最终躲入了这处前朝祭祀山神、早已荒废却又与某些古老地脉有所关联的古祠密室中，一躲就是几十年，靠着附近山林野果和偶尔冒险外出换取盐巴度日。
她之所以误认荀渭为“守陵人”，是因为荀渭背后那被布包裹的“断星”重刀的形状轮廓，隐隐契合了当年守陵人佩刀的某种制式！而她口中的“皇陵还安静吗”，则是她几十年来最大的心病，生怕那些袭击者早已得手。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手段狠辣，武功路数诡异，不像中原任何门派…尤其是为首的那些人，眼睛像是没有感情的石头…”老妪回忆着当年的惨状，身体依旧微微颤抖，“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我偷听到他们提起过…什么‘钥’…什么‘星轨’…”
钥！星轨！
荀渭心中巨震！果然有关联！那些袭击神工坊和皇陵的神秘势力，其目标也是“钥匙”？！他们与那些拥有金属苍鹰的神秘人是否有关？与北都陷害自己的黑手又是否有关联？
“老人家，您带出的那些图纸…”荀渭压下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老妪颤巍巍地指向石桌上那本摊开的黑色书册：“大部分…都毁了…烂了…就剩下这几页…是我当年觉得稀奇，偷偷临摹下来的…看不懂…一直留着…”
荀渭小心地拿起那本书册。材质非纸非帛，触手冰凉柔韧，竟然与他那“开阳”箔片有几分相似！书页上用极其精细的墨线绘制着各种复杂无比的机械结构图、能量传导线路以及大量无法理解的奇异符号！其精密度和复杂程度，远超墨家《天工开物》的记载，完全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技术！
其中一页，赫然绘制着一个与那金属苍鹰有七八分相似的飞行器构造图！另一页，则是一种能够发射巨大能量光束的炮管设计！还有一页，画的是一种…如何利用特殊阵法和地脉能量，对某种“非人之物”进行“禁锢”和“引导”的示意图！
这些图纸的价值，无可估量！若是流传出去，足以引起天下震动！
荀渭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世界的巨大秘密的边缘。
父亲当年的案子…皇陵失窃…神工坊毁灭…钥匙…星枢…域外邪魔…还有那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神秘势力…
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似乎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串联起来！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图纸之时，却没有注意到，对面那老妪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与他年龄和表现截然不符的、极其隐晦的冰冷光芒。
她的指尖，无声地触碰了一下石桌下方某个极其隐蔽的凸起。
“年轻人…”老妪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你…是不是也…在找那些东西？”
荀渭猛地从图纸中抬起头，迎上老妪那双看似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密室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紧绷。
而与此同时，在古祠之外，遥远的山巅。
那名神秘势力的首领再次举起了那根金属长筒，对准了山君祠的方向。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目标进入山君祠已超过两个时辰…能量反应稳定，未有剧烈波动…但‘钥匙’信号曾出现极短暂的、异常活跃峰值…疑似接触高浓度同源信息流…”
他对着腕部装置低声道：“申请靠近侦查。”
片刻后，装置传来回复：“申请驳回。‘摇篮’协议干扰在该区域呈非线性增强，风险过高。继续远程监视，记录所有能量数据。”
首领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甘，但还是服从命令：“明白。”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座沉寂的古祠，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山风呼啸，卷过荒凉的山峦。
古祠密室之内，一段尘封的历史刚刚被揭开一角。
而古祠之外，现代的窥视者依旧在耐心等待。
风暴来临前的宁静，似乎即将被打破。
荀渭的荒野之行，无意中撬动了时代巨轮下，一颗早已锈蚀却至关重要的齿轮。
更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加速。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