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魔听见顺口的护短之言,愣了愣。
这辈子还从未有人将她划入被维护的圈子里过,在魔域,半魔向来是被随意丢弃和踩踏的渣滓。
“来来来,让我看看有什么可以点的。”
朔离则和她的恍然不同,兴致勃勃的进入到了下个话题。
话音落下,莫溪的左肩不受控制地牵引。
肤色比右臂更显苍白的左臂自己抬了起来,一把抓过刻着繁复魔纹的兽皮菜单,“啪”地拍下。
这番粗暴的动静惹得邻桌的魔修偏过头,不耐烦的冷哼。
莫溪回过神,她心头一紧,赶紧用右手捂住脸侧的蛇鳞,将自己的半魔特征稍微遮遮。
“我说小莫,上面的字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神识内,朔离叫嚷。
左手捏着厚重的兽皮在视线正前方晃来晃去,上面的魔域文字歪七扭八。
莫溪认字也是磕磕巴巴,但为了不让这只乱晃的左手臂惹来更多麻烦,她叹出一口气,只得用另一只手帮着将兽皮菜单举好。
半魔逐字逐句地在心里念着上面的菜名。
“赤炎狂牛脏腑乱炖、清蒸腐骨鸟大腿、生拌黑泥沼泽蠕虫……”
“这都是些什么?”
朔离听着莫溪的翻译,满腔的干饭热情被浇了盆凉水。
她控制着莫溪的左手,在菜单上几个奇形怪状的菜名上重重地戳了两下。
“名字听起来就让人倒胃口,这是吃饭还是搞诅咒仪式?”
“师尊,这里是画骨窟,魔域的腹地。”
莫溪解释。
“大家都是吃这种东西长大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啊。”
“哦,怎么又是这种调调。”
朔离在识海中拖长音调,显然对这份菜单还是不满。
在莫溪准备继续翻页,看看有没有稍微没那么猎奇的餐点时,那只不受她控制的左手放开了菜单,竟向着莫溪本人的脸伸来。
手指贴上半魔消瘦的下巴,指腹在肌肤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连个参考图都没有,就写几个干巴巴的破名字,谁知道端上来是什么恶心东西。”
朔离自顾自地抱怨。
莫溪浑身一僵,心脏在胸腔里漏跳了一拍。
肌肤相触的温度传导至大脑,这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
分明是她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手臂,骨肉相连,神经相通。
可操控它的意识却属于另一个人,正带着她从未体验过的随意,在自己脸上乱摸。
过往的二十多年,莫溪就像一团遭人嫌弃的垃圾,除了带有恶意的拳脚,从没有活物愿意这般触碰她。
这这这……
半魔脸颊的温度急速上升,热气一路蒸腾到了耳根。
这也太奇怪了!
她咬着下唇,右手手腕发力,一把攥住了那只还在自己下巴上拨弄的左手,将其用力扯了下来,重重地按回了桌。
“你干嘛压住我,逆徒!”
神识里立刻炸开了锅,左手在莫溪的掌心下不停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
莫溪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脸部的酡红蔓延到了脖颈处的蛇鳞。
“师尊。”
她窘迫极了,艰难地反驳。
“是你先乱摸我的。”
“我哪有乱摸。”
朔离反驳,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那只是我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呀。”
她用看傻子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这怎么能叫乱摸?那本来就是你的手,你自己摸自己的下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莫溪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能一样吗,那是她在控制啊,不就算是她在摸她吗!
“确实是我的手不错。”
莫溪抿着唇,加大了按压的力道,低垂着头,用执拗的语调坚持。
“但那控制权在你那里,感受却在我身上反馈……”
“反正就是不行不可以。”
“行行行。”
朔离眨了眨眼。
识海中,少年突然恍然大悟。
“小莫,你该不会是在撒娇吧?”
“!”
莫溪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本只是滚烫的脸颊红要滴出血来。
她瞪大红色的瞳孔。
“什么撒娇!”
她慌乱地回击,舌头打结。
“师尊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懂你意思。”
某人自以为明悟道。
“你到底懂了什么啊,真是——”
莫溪又急又气,右手加大了摁住左腕的力道,试图将荒谬的对话彻底掐断。
就在这时,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酒楼大堂的喧嚣,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激射而出。
这是一枚淬着高阶魔蛇剧毒的骨镖,划过空气,直指莫溪眉心。
半魔的瞳孔中倒映出飞速放大的死兆,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规避的动作。
这飞镖是哪来的?
好像就在不远处,是谁?
上面的魔气等级不低,毒看起来也不简单,那么就应该是源于二楼,还是三楼的包间?
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刚刚被她压制住的左手轻而易举地挣脱,随意地抬起,手腕翻转。
“锵!”
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地夹住了带着暗红魔气的骨镖。
镖尖距离她的鼻尖仅余半寸。
暗紫色的毒液顺着骨刺的纹理滴落,砸在下方的木桌,腐蚀出一个黢黑的坑洞。
莫溪完全没有看清这东西是从哪里飞来的,胸腔急促的起伏着,头皮发麻。
“师尊!是谁啊?偷袭者躲在哪!”
她拼命想要确认危机来源。
“什么啊。”
朔离的语调轻飘飘的。
“那个又不重要,快点,你赶紧继续点菜,我都快饿死了。”
她催促道。
莫溪被不着四六的回应气得眼前发黑。
“我哪还有心情点菜。”
她用右手攥住座椅的边缘,警惕地盯着四周。
“那些飞镖是冲着我们来的,万一还有毒箭或者刀子,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没有心情了?”
朔离不理会徒弟的崩溃,她强行接管左臂收回。
苍白的左手指尖向下,在宽大的兽皮菜单边缘点了点,接着熟练地翻过一页。
“来,为师亲自给你翻个页,你往下念,看看有没有正经点的肉食。”
半魔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膛,她刚想开口抗议。
又是两道凄厉的风声从头顶斜上方袭来。
这一次,刺客加大了剂量,两柄淬满毒液的骨镖一左一右,封死了她躲避的退路。
完了。
莫溪绝望地闭上眼。
“啪,啪!”
莫溪紧闭的双眼战战兢兢地掀开缝。
只见食指和拇指各自捏着一枚镖尾,轻而易举地将两发蕴含高强魔气的暗器拦截。
“读菜单啊,哑巴了?”
朔离的斥责紧随其后。
“这页第三个是什么?”
徒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在强权的驱使下,莫溪颤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抓起桌面上被翻开的兽皮菜单,将其举到脸前。
“清……清炖三目魔熊后坐跟……”
这幅可笑又怪异的画面,吸引了整个酒楼大堂的注意力。
二楼栏杆旁,十几双冒着凶光的魔修视线齐刷刷地向下投来。
他们本以为这不过是个走错地方,马上就要成为一滩烂肉的混血废物,却没料到她连挡三波高阶刺杀。
不但毫无局促,更是闲庭信步,还在举着菜单点菜。
“不是吧。”
二楼角落里,一个长着黑色犄角的魔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方。
“这半魔怎么这么能装?”
“这松弛的架势,我在画骨窟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狂的!”
魔域崇拜力量与暴力,这种反差极大的嚣张表现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打起来!”
“磨蹭什么,谁的人在动手?”
“上啊,把她的肠子扯出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回应群众期待的,是五六名从二楼暗处同时跃下的黑衣人。
这些刺客手持锯齿弯刀与倒刺短剑,宽大的黑袍下翻涌着阴冷的魔气,他们借助下坠的冲击力,将莫溪所在的圆桌中心团团包围。
凌厉的杀气激起半魔浑身的鸡皮疙瘩。
她怕极了,右手举着菜单,把自己吓得惨白的脸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
“清汤煮刺豚鱼皮,油炸四足怪虫眼……”
“唔。”
朔离仔细评估这几道菜色。
“这个清汤煮鱼皮好像勉强可以吃啊,你往下念,看看下一页。”
话音落下,第一名黑衣人的锯齿大刀已经以力劈华山之势砍至。
强横的刀风吹乱了莫溪蓝色的短发。
然而,那举着菜单的左手随意地向外一拨,手掌不偏不倚地击打刀脊。
“当!”
一声巨响。
狂暴的反震力当场令厚重的刀身弯折,附着在刀刃上的黑色魔气在看似轻描淡写的掌力下崩碎。
黑衣人虎口炸裂,鲜血飙射。
脱手的砍刀以比来时快上数倍的速度倒飞出去,射向另一侧正准备合围的刺客。
那名同伙大惊失色,狼狈地向旁边翻滚躲开。
在此期间,莫溪的左手化作一道捕捉不到痕迹的虚影。
掌跟击中短剑护手,指背磕在长鞭骨节,侧扫偏离刺锤的轨迹。
“咔嚓,砰!”
只是一个照面,五六件品阶不低的魔气兵刃全部被这只苍白的左手打落甚至震断,碎铁散落一地。
几名黑衣魔修连连后退,他们捂着酸麻的手腕,心头不可遏制地生出巨震。
为何在这个区区半魔面前,大家会被压制?
她只用了一只手,连头都没抬,仍然把那张破菜单挡在脸前!
刺客们互相对视一眼,不信邪的狠劲上涌。
他们同时舍弃了残破的兵刃,双手握拳,胸口的魔核运转,黑红交织的高浓度魔气包裹住他们的拳头。
五人齐齐低吼,从五个方向一拥而上。
“师尊!”
莫溪躲在兽皮后,右臂颤抖得快要拿不住菜单。
“叫我干嘛,我又不在菜单上。”
莫溪的左臂探出桌沿,五指张开,迎向正前方那名刺客轰来的全力一拳。
两人力量接触的刹那,空气中爆开一团沉闷的气浪。
黑衣人引以为傲的魔气重拳,被这只看起来纤弱的手掌轻而易举地包裹住,犹如撞进了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壁中。
“你——!”
他眼里的惊愕还未成型。
朔离操控着莫溪的左手,拇指与四指同时向内狠狠施压。
“咔啦!”
骨骼爆碎。
指节、掌骨连带着小臂的长骨在恐怖的握力下,犹如脆弱的酥饼般被生生捏碎。
皮肉在挤压下炸开,紫黑色的血液从中喷射而出。
“啊啊啊啊啊!”
魔修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跪。
朔离顺势揪住他残破扭曲的小臂,腰腹扭转,将这名体格远超莫溪一倍的壮汉当成流星锤,在半空中狠狠抡起。
庞大的人肉沙包带着破空声横扫。
“砰砰砰!”
围上来的另外三名魔修来不及刹住脚步,被同伴的身躯砸中胸腹。
肋骨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三人鲜血狂喷,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战阵瞬间溃散。
唯剩最后一名速度最快的刺客,他凭借极为刁钻的步法杀出重围,绕到了莫溪背后。
一柄淬着黑血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探出,直刺她没有防备的后脑勺。
躲在菜单后的莫溪只觉得后颈一阵锐利的阴风袭来,背脊发凉。
下一刻,左手微侧,一把掐住了刺客的喉骨。
“喀拉。”
朔离掐起他的脖子,将这名偷袭者像扔垃圾一样狠狠甩开。
人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向大堂侧面的食客区。
红木餐桌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得粉碎,残羹冷炙和骨头汤水溅了一地,接连三四个桌子在木屑横飞中坍塌。
大堂内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尖叫。
周围的魔修食客一个个连饭都不吃了,纷纷站到椅子上,或是扒着栏杆往下探头,看得津津有味。
真过瘾!”
一名大腿上满是刀疤的食客把大碗砸在地上,热血沸腾地大叫。
“把他们全撕成碎片,碾成肉泥!”
另一侧,一个留着长发的消瘦魔族舔了舔嘴唇,双眼盯着保持着坐姿的莫溪,呼吸粗重。
“太爽了。”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给我看流水了,大人能给个机会吗?哈……”
“能掐我脖子吗?或者捏我的手,不行了这谁能忍啊!”
“滚滚滚,你们都是哪里来的路边魔,要怎么说也应该让我先上!”
污言秽语与狂热的起哄声在大堂内交织回荡。
食客们恨不得自己亲自下场加入战场,整个酒楼的氛围被推向了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