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决断了?”
林子轩一下跳了起来,他瞪圆了眼。
“这有什么太决断的,他们冲破防线,在东洲屠戮的时候,你怎么不去问问他们是不是太决断了!”
他大步绕过桌角,逼近两步。
“要不是你当初在那里拼死拦着那个魔君,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会有。”
“混蛋,你现在倒是反过来帮这群畜生说话了,你在想什么?!”
“哎呀,刘少,你别这么激动嘛,坐下坐下。”
朔离把膝上的黑猫举起,挡在脸前,用以抵挡林子轩的质问,此举换来一声不满的“喵呜”抗议。
“别生气,看看猫。”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侧前方的聂予黎。
此时的男人端坐在原位,看似已然沉稳,可搭在桌面上的手紧紧攥着。
“朔离。”
他沉声开口。
“和谈,等于将自己的咽喉递到魔修刀下,此事断不可行。”
“你我皆在防线外切身体会过他们的残忍,为何会对这种荒谬的提议抱有容忍。”
林会琦侧头,冰蓝色的眼眸锁定着朔离。
她是从林家本部的废墟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之一,道基损毁的痛楚至今仍在。
“朔离,我们知晓你向来不走寻常路,也有着打破常理的谋算。”
她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清冷。
“只不过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便是在悬崖边起舞,你是想从魔域的和谈中得到什么吗?”
面对三方夹击的质问,朔离一点不心虚。
少年把怀里的黑猫往头上一顶。
“首先,魔修性格扭曲邪恶,这不假,我也没有要他们立牌坊当好人。”
“但有一点你们别忘了,魔域很大,非常大,大到里面有很多我们修真界稀缺的高阶物资。”
“无尽荒原下埋着的魔晶,深渊里长着的各类伴生草药,这些东西哪样不是被炒出天价!”
她拍响桌子。
“以前大家是死对头,这生意没法做,现在这帮魔修主动低声下气地跑来发函说要谈和,这可是一块送上门的肥肉。”
林子轩被这番唯利是图的暴言砸得头晕目眩,双手紧紧握拳。
“难道灵石比人命还重要,我们要和杀害自己同道的仇人去分这几块灵石?!”
“谁让你拿人命去换石头了?”
朔离斜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我都说了他们现在内斗正凶。”
“咱们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和谈的机会,表面上笑眯眯的虚与委蛇,叫他们把防线上的兵力撤个干净。”
“等他们真的坐上谈判桌,我们就可以让他们割让几片盛产魔晶的矿脉,签下停战资源条约。”
她说的头头是道。
只要修真界的人配合她,迈出第一步,等她之后在魔域坐稳了王座,还愁和平共存不了么?
“等我们把魔域里的好东西换到,防线也修得坚如磐石,到时候主动权全捏在我们手里,想开战也不怕了。”
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调抛出,众人纷纷沉默。
洛樱眨了眨眼,紧紧盯着在桌前侃侃而谈的青衣少年。
原来不必只局限于无休止的杀戮和毁灭。
朔师兄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她看到的,是用更巧妙的手段获取最大的利益,甚至是在利用敌人。
林会琦盯着朔离,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
用战争赔偿和资源割让的借口掏空敌人的底蕴,这种做法的确符合利益至上的逻辑。
虽然冒险,但在利益的天平上,这样的提议反而比单一的“彻底铲除”更具有操作空间。
唯独聂予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温和不再。
“朔离,你太想当然了。”
“魔修的贪婪与破坏欲远超你的想象,即便是签下任何契约,他们也会在利益耗尽的下一刻撕毁诺言,再度引燃战火。”
聂予黎视线低垂。
“我身负天机络,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魔域与修真界之间纠缠的死结。”
“有些因果,不是用几条矿脉或是一纸停战协定便能斩断的。”
他走到朔离身侧,停下脚步。
“而且,防线上绝大多数的宗门与世家,绝不会因为这些利益原谅他们犯下的罪孽。”
“青云宗作为正道魁首,若是带头接下这封和谈信,便是对所有死难同道的背叛。”
“五千哥,大局观啊大局观。”
朔离也不退让,她仰起头,直视着对方。
“死难的同道固然可惜,但活下来的人还要吃饭修炼。”
“我们总不能为了出一口恶气,就一辈子把门关死,让防线上的人继续用命去填无底洞吧?”
“而且……”
说到这,少年无辜的眨了眨眼。
“五千哥,你说防线上的世家和宗门绝不原谅。”
“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成天喊着与魔域不死不休的口号,他们确实不想停战。”
“但你有没有去问问那些底层的弟子,去问问那些在防线最前沿,连套完整法衣都凑不齐的散修,他们是怎么想的?”
她言辞犀利。
“他们是真的想就这样被所谓的‘深仇大恨’裹挟着,在绞肉机一样的阵地上,和魔修无休止地厮杀一生吗?”
这话掷地有声。
圆桌旁,没有人反驳。
聂予黎站在原地,搭在身侧的手指颤抖。
他怎么会不知晓,修真界早已死伤惨重,伤了元气。
作为青云宗未来的掌门,聂予黎看到过不少被掩盖在堂皇冠冕下的私欲和鲜血。
修真界这么大,当然不是所有的宗门和世家都是为了正道,大部分在泥水与残肢中打滚的普通修士确确实实都不愿再继续下去。
那么,坚持着所谓“大义”的人,究竟是……
就在男人浑身紧绷时,下颚处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
“喵呜。”
一团黑黢黢的毛团贴着他的下巴,不满地拍了拍。
朔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她双手举着黑猫,把猫的脑袋当成了刷子,怼到了他的脸下。
“想什么呢,五千哥,这么不开心啊?”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跟魔修有世仇,你有你的坚持。”
“别板着张脸生闷气了,摸摸猫呗。”
面对这毫无规矩的举动,聂予黎抿了抿唇。
压在心头的沉重与的矛盾,在她带着促狭的笑眼里土崩瓦解。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将贴在自己下巴上的黑猫推开半寸。
“……你的性子,去了前阵议事定要吃教训。”
一旁的林子轩见聂予黎竟然这么轻易就松了口,瞪大了眼。
“聂师兄,你怎么顺着她的话接了?”
“她就是掉钱眼里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去捡魔修的漏!”
林会琦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虚幻的茶水。
“子轩,慎言。”
“朔离的提议确实离经叛道,但若真能按她所言,兵不血刃地获取魔晶矿脉和各类高阶伴生草药,甚至借机布下杀阵,未尝不是一条盘活战局的绝佳之策。”
“只要在此次和谈中,需由绝对的强者带队,不堕了修真界的威风即可。”
林会琦的表态给这场交锋定下了基调。
利益,永远是世家考量的首要标准。
“嗯,我也觉得可以……”
洛樱为大家添着茶水,点点头。
就这样,圆桌周围的氛围从剑拔弩张滑向了对具体利益的初步探讨。
林会琦看向聂予黎。
“聂师兄,这封魔域发来的隐秘和谈信,宗门打算如何应对?究竟派何人前往?”
“此事非同小可,绝非青云宗一家能够独断。”
聂予黎给出定论。
“这道隐秘的讯息,宗门会将其拓印,发往东洲各大世家与防线上的主事宗门。”
“待各方主事者齐聚白玉城,召开修真界大朝会,权衡利弊之后,再定夺是否派遣使者团前往魔域。”
林会琦点了点头,对这个稳妥的提议表示认同。
“哦,既然你们有章程了,那就这么定了呗。”
朔离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四人。
“咱们正事也聊完了,我的危机也给你们解释清楚了。”
“你们看,我在这全须全尾的,好得很,那你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开始赶人。
“我在这阵法里修养呢,还要忙着闭关冲击渡劫期,时间宝贵得很。”
林会琦端坐在原位,听着她的逐客令,眼神染上些浅淡的笑意。
“的确如此。”
女人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摆,转向她。
“朔离,你且在倾云峰好好休养。”
“那门神通的事,你无需挂怀,林家绝不会催促。”
“待你搞定一切,出关重获自由之日,随时来林家小叙……我会备好灵茶,扫榻相迎。”
话音一落,林会琦的身形化作点点蓝色的光斑,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神识连接,消失在内居之中。
此时的圆桌旁,只剩下了三个人。
气氛一时变得奇异安静。
朔离眨巴眨巴眼,看着还坐在原位的洛樱、林子轩以及聂予黎。
“哎,刘少,你姐都回去主持大局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被突然点名,林子轩噎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多留片刻,至少再看几眼这个让人操碎了心的混蛋或者聊几句,谁知道这没良心的家伙第一刀就砍在了自己头上。
“我……”
林子轩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视线在圆桌上慌乱地扫过,随后看向坐在两侧的聂予黎和洛樱。
“你——你凭什么只问我一个人!”
“他们两个不还在这么,你怎么不问问他俩为什么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