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抬起头，重新望向那条星河。
光从脚下铺到天尽头，银白、淡金、浅紫，一层一层晕开。不知怎么地，这个地方让她觉得很熟悉。
可她明明第一次来。
识海里，清灵道经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故纸堆里找什么。
过了很久，金字浮上来，只有四个字：
【星河大阵。】
然后就没动静了。光还在，翻页停了，像一个人卡在那里，话到嘴边想不起来。
林清瑶等了片刻：“然后呢？”
清灵道经清光闪了闪，没有答话。
林清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又看。
星河大阵？
她自认看过不少书，但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可这四个字落在眼里，心口却猛地跳了一下。
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敲完就走了，留下嗡嗡的回响。
她又看了一眼脚下的星河。
光在流，无声无息。
她觉得那道光应该照到什么人，应该有人站在对岸，应该有什么事还没做完。但她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识海里，清灵道经再次亮了。
【虚空，这里是虚空——】
【星河大阵的气息，我感觉到了——】
林清瑶扶着额头，识海里很不平静，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翻涌而上。
“……你把话清楚，虚空是什么，星河大阵又是什么？”
清灵道经抖了抖。
【记不清了……】
【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林清瑶一阵无语，清灵道经一到关键时刻，就是这么不靠谱。不是一次两次了。
算了，靠自己。
她伸手探入储物戒，摸出司南。
铜盘上的磁勺晃了两下，开始疯转，顺时针两圈，逆时针三圈，停下来，又转。勺柄指过的方向一息之间变了七八次。
她又取出罗盘，指针弹了两下，跟司南一个德性，根本停不下来。
林清瑶叹了口气，一一收起。
她想起以前在《万界风物志》里翻到过一段话——
“天之尽头，司南失灵，罗盘失向。”
那本书她还跟凌玄吐槽过，说这种地方跟她一个炼气期八竿子打不着，就当长见识了。
现在倒好，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星河铺到天尽头，虚空无上下左右。
她不会真的到了天之尽头了吧？
可刚才清灵道经说这里是虚空。她以为的虚空就是两界之间的夹缝。
碧落界跟云华界接口不稳固，她被裂缝吞进去，应该就在两界之间的某个地方漂着。
可一个裂缝，能把她从两界夹缝直接甩到天之尽头？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星河。
光在流，无声无息。
她是被裂缝给甩到了三千世界的边缘？
她盯着那条星河，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她应该害怕的。一个炼气期修士，被甩到天之尽头，叫天天不应，周围一个活人都没有。
可她站在这里，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像是……回了家？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
她正要跟清灵道经问个明白，余光突然瞥见星河对岸有什么东西。
隔着光幕，隔着满河的星辰，那影子模糊得像水墨里洇开的一笔。
林清瑶看得不太真切，但确定没看错，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像是人。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可如果不是人，又是什么？
她盯着那道影子，心跳不知怎么快了起来。不是怕，是那种站在暗处伸手去摸未知事物的忐忑。
想知道，又怕知道了回不去。
星河的对岸，隐约能看见一个池子。池沿沉在雾里，偶尔露出一角，暗沉沉的，像被火烧过又被水浸了千年。
池面不反光，星光落上去就化了，只剩一层极淡的银灰，静静地铺着。
池中央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林清瑶聚拢起一丝清灵之气，再次看去，这次看见的是锁链。
从池底延伸出来，粗如儿臂，暗沉的铁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星光一照，符文便微微亮一下，像呼吸。
锁链的尽头汇向一个人形。
那人垂着头，长发落下来，遮住了脸。身姿极高，肩背舒展，即便被锁在那里，脊背也没有弯。
他穿着是一身极简的墨色长袍，衣料在池水里不浮不皱，沉沉地垂着，像夜色本身。
锁链穿过衣料，钉进骨肉，但他坐得很正，像只是在那里歇一歇，不知被锁了不知多少年。
林清瑶盯着那道影子，压低声音：
“清灵，你见多识广。这是什么？”
清灵道经的光闪了闪，金字浮上来，带着一股子不确定：
【看不出来】
【不像人，不像妖，不像魔，也不像仙……】
【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要不……过去看看？”
林清瑶好奇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万一是什么恐怖的存在，小命不保。就你这个炼气十一层的渣渣，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林清瑶想了想，是有那么几分道理，还没等她做决定，心里的“小人”先打起来了。
一个说：“去。修仙就是求个明白，你连过去看看的胆子都没有，还修个什么仙，趁早回凡尘去吧。”
另一个说：“你清醒一点。你连筑基都没到。那东西不像人不像妖不像魔不像仙，你过去就是送菜的。”
“万一有机缘呢？”
“机缘再好，如果需要要命换，还不如不要。”
“换了再说，婆婆妈妈的，能成什么大事？”
“死翘翘了，大事小事那都不是你的事。”
这时候第三个小人慢悠悠地开口了，没站前面那两个的队：
“去看看也不是不行。先想好怎么跑就行。剑修嘛，跑路不丢人。丢人的是去看看的心都没有。”
林清瑶想了想，觉得第三个说的最像人话。
“清灵，机会难得，我觉得应该去看看，见见世面。”
她小声说，其实说白了也有点犹豫。
清灵道经的金字浮上来，带着一股“我就知道”的语气：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万一是什么恐怖的存在，小命不保。就你这个炼气十一层的渣渣，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林清瑶点点头：“你说得对。”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清灵道经安静了片刻，换成了清光。
【我就知道……】
【好奇心压都压不住。】
“我们能直接从星河上渡过去吗？”林清瑶问。
【应该不能。】
“飞过去呢？”
清灵道经清光闪了闪：
【你要能在这种地方用出太虚云游步，我算你厉害。】
“那就是不能。”
【然也。】
“嗯。”
林清瑶抬脚就往星河里迈。
清灵道经抖了三抖：
【你知道什么了你就嗯？你就那么好奇？】
林清瑶脚已经落下去了。没踩空。
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在她脚下凝成一道看不见的浮桥，踩上去比石板还实。她走了两步，稳稳当当。
清灵道经愣了一下：
【咦？】
林清瑶又走了几步。浮桥托着她，往星河深处延伸。
清灵道经翻了一页，又翻一页，像在翻箱倒柜找什么。忽然金光一亮：
【哎呀——我想起来了。】
【你是清灵之体，虚空来去自如，还能吸收星辰之力。难怪……】
林清瑶顺着浮桥一直走。
星河尽头，一道光幕横在面前，看不见，伸手摸得到。
光幕旁边确实有一个大池子。
池子中央，锁链锁着一个人，那人低头坐着，长发垂落，遮住了脸。锁链穿过肩胛、腰腹、手腕、脚踝，将他钉在池底。
林清瑶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缓缓抬起头。一张好看到极致的脸，眉目清冷。他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终于来了。”
林清瑶心头警铃大作。
认识她？
她盯着那张脸，翻遍记忆，确定没见过这号不知道是什么的“存在”。
可他说“终于”，明显是等了她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