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地里的土豆秧子窜得老高，红薯藤也爬开了蔓子。
书院里，那股紧绷的气氛似乎被春意冲淡了些，但夜凰知道，这不过是假象。
疤面人带来的威慑正在消退，彭连海那头老狐狸，迟早会再有动作。
县城里那些打听消息的生面孔没断过，像苍蝇似的，赶不走，拍不完。
德云书院那边也消停得反常，孙山长和县尉钱师爷勾搭上之后，就再没露过什么明显的破绽。
夜凰没工夫跟他们耗。
府试的日子眼看着近了，这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王铁柱有了秀才功名打底，心气儿都不一样了，啃起那些更深的经义文章，劲头十足，是这次府试的主力。
李狗蛋虽然算学天赋过人，但确实还未参加过任何一级科举考试，按规矩，连童生都不是，根本没有参加府试的资格。
他倒也豁达，知道自己眼下任务不同，除了完成自己的课业，更多是帮着王铁柱整理备考资料，把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连陈大虎，也被这股临考的气氛裹挟着，不得不跟着多看几页书。
他虽然还是抱怨“之乎者也听得脑仁疼”，但至少不会在讲堂上公然踢凳子捣乱了。
有时候被李狗蛋拉着问些庄户上的事儿，用来印证书里的道理，他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倒是让李狗蛋佩服了几回。
这天讲学，夜凰没急着授课，目光扫过底下几张或沉稳、或机灵、或仍带些懵懂的脸。
“府试不同县试，考的不仅是背诵记忆，更重理解、应变，乃至对时务的见识。”夜凰声音清晰，这话主要是说给王铁柱听的，“死读书，读死书，不行。”
她开始有意识地引导他们思考更深层的东西。
讲农事，就不单单讲怎么种地，而是引申到赋税、粮储，乃至一地民生。
讲地理，也不光指认地名，而是分析山川形势与兵家要隘、漕运商贸的关系。
这些内容对王铁柱来说，像是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听得如饥似渴。
陈大虎起初听得直打瞌睡，直到夜凰讲到边关互市，如何通过控制盐铁茶叶来牵制北边部落时，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这路子，跟他爹在庄子上盘算怎么拿捏那些佃户、怎么跟其他大户争利，好像有点异曲同工？
午后，夜凰把王铁柱单独留下，进行考前的模拟策问。
她出的题目刁钻，不再是简单的经义阐释，而是假设各种情境，让他分析利弊，提出对策。
“……若你为一县之主，遇连年大旱，仓廪空虚，流民渐起，当如何应对？”夜凰抛出一个难题。
王铁柱拧着眉头，思索良久，才斟酌着开口：“学生以为，当先稳定民心，开仓放粮，组织百姓自救，兴修水利…还需严防大户囤积居奇，更要计算清楚存粮能支撑多久，如何调配人手…”
他渐渐地将李狗蛋平日算账、陈大虎提及的庄户情况都融入了思考中。
夜凰听着，不时追问细节，逼着他想得更深更全。
一番问答下来，王铁柱满头大汗，却觉得脑子里原本有些模糊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书院为府试全力准备的时候，外面的风，到底还是吹了进来。
这日，韩青山从县城回来，脸色比上次还沉。
“先生，打听清楚了。那些生面孔，多半是彭连海撒出来的探子，还有些，像是州府那边过来的，底细不明。”韩青山语速很快。
“更麻烦的是，德云书院那边放出风声，说他们书院这次有三位童生要参加府试，势在必得。孙山长还邀了几个州府来的学子，在县城酒楼文会，话里话外，都在挤兑咱们书院，说…说咱们是乡下把式，教出的秀才也不过是运气，府试上必定原形毕露。”
这攻心之计不算高明，却恶心人。
若是王铁柱心态受影响，考场发挥必然打折。
夜凰还没说话，旁边帮着整理书册的李狗蛋先急了：“他们胡说！铁柱哥是靠真本事考的！”
王铁柱没吭声，只是握笔的手紧了紧，眼神更沉毅了些。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夜凰语气平淡。
她看向韩青山：“府试在州府举行，路途不近，路上恐怕不太平。彭连海不敢在清河县明目张胆动手，路上却未必。”
韩青山点头：“我已经在物色可靠的车马，到时候我亲自护送铁柱去。”
“不止你，也不止铁柱。”夜凰目光转向窗外，落在正在后院空地上，跟着韩青山比划基础拳脚的石小石和赵小五身上，“把小石和小五也带上。”
韩青山一愣：“先生，他们还小，路上万一…”
“就是因为他们小，才不惹眼。”夜凰打断他，“他们的眼睛，比很多大人都毒。路上需要这样的眼睛。”
她顿了顿，又道：“李狗蛋和陈大虎也去。”
这下连王铁柱都抬起了头。
狗蛋去还能理解，算是帮手，带陈大虎那个刺头去？
“狗蛋心细，算学好，路上支应钱粮、记录行程用得着。陈大虎不是总嫌书院憋闷，想出去见识么？这次就带他见识见识。”夜凰语气没什么起伏，“他庄子上的那些见识，路上未必用不上。况且，把他单独留在书院，我不放心。”
韩青山明白了，这是既要用人，也是要借机再磨一磨那块顽石，同时杜绝后院起火的可能。
李狗蛋虽不参考，却能成为王铁柱的得力助手。
“我这就去安排。”韩青山不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夜凰看着面前即将赴考的王铁柱和一旁眼神坚定的李狗蛋，声音放缓了些：“府试不过一关，往后还有更多。记住，无论遇到什么，稳住心神，你们背后，有书院。”
王铁柱和李狗蛋重重点头。
第二天，消息在书院里传开。
听说能去州府，孩子们都很兴奋，围着王铁柱问东问西。
陈大虎听说自己也能去，先是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些压不住的得意和好奇，破天荒地没再说怪话。
李狗蛋则已经开始埋头规划路线和盘缠。
只有石小石和赵小五，依旧安静，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跃跃欲试的光。
夜凰看着这群即将踏上征程的孩子和老兵，目光悠远。
府试是明处的考场，通往州府的路，以及州府那里等着他们的，则是暗处的杀场。
王铁柱是明棋，其余几人，则是她布下的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