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像一锅熬过头的药，方浩还站在议事台高处，手搭在青铜鼎上，指节发白。风从林子那边吹回来，带着点土腥和冷意，他没动，眼睛盯着前山那片黑下来的轮廓，仿佛能透过夜色看见三枚脚印还在原地躺着。
“该试试那个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确认。
身后脚步轻响，一道金黄身影缓缓踱出——貔貅来了。它个头不大，毛色油亮，走路时尾巴低垂，步子稳得不像话，像是每一步都称过斤两。它走到方浩脚边，仰头“呜”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耳朵尖微微抖着，显出几分警觉。
方浩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别紧张，不是让你打架，是干活。”
他说完，转身走向阵法核心枢纽。貔貅紧随其后，爪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息。沿途值守弟子纷纷让路，眼神却不由自主往那小兽身上瞟。这玩意儿来宗门才七天，除了吃就是睡，谁也不知道它到底能干啥，只听说是宗主从某个“特别签到摊位”顺回来的宝贝。
枢纽位于前山与药园交界处的一块平地上，埋着九根阵旗，呈环形分布，中央立着一块残碑，刻着半截“九宫锁灵阵”的古纹。这是整个防御体系的命脉节点之一，方才剑齿虎带队出巡时，方浩就下令把这里列为重点防护区。
他站定，抬手一挥：“启动备用阵眼。”
两名执事立刻掐诀，灵力注入地面。阵旗微微震颤，光芒一闪，结界边缘泛起一层薄光，像水波似的荡开一圈。
“上。”方浩说。
貔貅应声上前，伏在地上，肚皮贴着石面，四肢微张，尾巴轻轻卷住前爪。它闭上眼，呼吸慢慢变深，腹部开始有节奏地起伏，像是里头有个小炉子在烧火。
几息之后，胃袋位置泛起乳白色光晕，由暗转亮，渐渐凝聚成液滴状，在皮下缓缓滚动。
围观弟子屏住呼吸。
突然，“噗”一声，一道雾状液体自貔貅口中喷出，不带声响，也不散乱，像晨露洒叶，均匀落在四周阵旗上。液体触地即融，瞬间渗入符纹，整座阵法“嗡”地一震，光芒暴涨三尺，原本淡如纱的护山结界一下子变得凝实，泛起琉璃色波纹，连空气都被压得低了几分。
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接连喷出，方向精准覆盖每一面阵旗，甚至包括悬浮在空中的剑阵刃锋。那些原本只是静静悬停的飞剑，被灵液沾染后，剑身轻鸣，剑气由钝转锐，空中划过的轨迹竟留下淡淡银痕，像是刀锋割开了天幕的一角。
方浩眯起眼，抬起手，指尖凝聚一道剑气，朝着结界劈去。
“嗤——”
以往这一击能裂石开山，今次却只激起一圈涟漪，连波动都没传远，就被结界柔柔弹开，如同打在厚棉絮上。
他嘴角一扬，轻轻点头：“成。”
周围顿时响起压抑的吸气声。有人忍不住低语：“这……这比楚长老的剑阵还扛揍？”
旁边人赶紧捅了他一下：“闭嘴！你当人家剑阵是摆设？这是叠加效果！”
方浩没理他们，蹲下身查看貔貅。小家伙还在喘，肚子瘪了一圈，毛色也没刚才亮，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松了劲儿。
他伸手摸了摸貔貅背脊，掌心微凉，感知到体内灵气流转滞涩，像是河道堵了泥沙。
“行了，停下。”他立即挥手，“今天不催了，让它歇着。”
立刻有弟子端来温养灵泉，浅盆盛满，放在貔貅嘴边。它懒洋洋舔了一口，趴在地上不动了，眼睑半合，明显耗得狠了。
方浩站起身，环视一圈，语气平淡：“今日演练到此为止。阵法强化已见成效，后续如何使用，等它恢复再说。”
众人应是，却没人挪步。几个年轻弟子凑在一起，压低声音：
“要我说，这貔貅太关键了，万一敌人今晚杀过来，它起不来怎么办？”
“嘘！你不要命了？宗主听见把你扔进混沌土堆种白菜去。”
“可……可我也怕啊，剑阵有破绽，灵种刚扎根，现在全靠它一口一口喷，它要是倒了，咱们岂不是裸奔？”
话音未落，远处林子传来一声夜枭啼叫，短促而冷，像是刀片刮过铁皮。
所有人脖子一缩，下意识看向方浩。
方浩没动，目光仍落在结界光幕上，那层琉璃色波纹正缓缓流转，映着他半边脸。他手指无意识敲了三下鼎沿。
咚。
咚。
咚。
貔貅趴在灵泉盆边，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像是梦里被人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