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脚底还沾着从议事殿一路踩过来的碎石粉,鞋帮子上蹭了道青泥,像是刚在后山翻过地的老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手里的宗主令早就收进袖中,掌心却还留着那股硌人的劲儿。前头药园方向飘来一股土腥混着灵气的味儿,不算浓,但熟悉得很——那是混沌土浆晒干后的气息,陆小舟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搅一桶,说是“给灵苗醒脾”。
药园门口插着一根歪脖子竹竿,挂着块木牌,上头用炭笔写着:“灵种育成中,闲人免入。违者罚抄《菜经》三百遍。”
方浩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这孩子,连警告牌都写得跟种菜口诀似的。
他掀开藤帘进去,里头雾气蒙蒙,地上摆满大小不一的陶盆,有的冒泡,有的发烫,还有一株半人高的紫茎草正缓缓扭动根须,像在打太极。最中间那块地被挖了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泛着微光的黑土,正是混沌土。一株形似蒲公英、但叶片泛金的灵种静静立在中央,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根系扎进土里,时不时轻轻一震,周围地面就跟着抖一下。
陆小舟蹲在边上,手里攥着本破破烂烂的《菜经三百卷》,书页都快翻散架了。他额头全是汗,左手捏着木勺,右手拿着个小陶罐,正一滴一滴往灵种根部点土浆。他动作极慢,眼神死死盯着那株灵种,嘴里还念叨:“三滴东来,两分南润,西北角补半勺阴湿……别慌,别炸,你可是要守山门的,不能当逃兵。”
话音刚落,那灵种忽然剧烈一颤,根系猛地抽出地面,带起一圈土浪,四周的陶盆“噼里啪啦”倒了一片。一股强烈的防御性灵气冲天而起,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猛然撑开,药园边缘的防护阵纹“嗡”地亮了一下,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
方浩眉头一跳,没动。
陆小舟反倒更镇定了。他“啪”地翻开《菜经》第十七页,手指顺着一行小字划下去,嘴里念得飞快:“灵植躁动,当以五行反向导引,木逆则金生,火退则水升……”说着,他把木勺往地上一划,竟在泥土上画出一道扭曲的阵纹,纹路古怪,像是谁拿锅铲随便扒拉出来的,可偏偏灵气一碰,立刻拐了个弯,顺着纹路回流进了灵种根部。
灵种晃了晃,光芒稍敛。
陆小舟长出一口气,赶紧又从陶罐里舀出三滴土浆,精准洒在灵种西侧根系。混沌土一沾灵气,立刻变得黏稠如胶,把暴走的能量裹住,慢慢压了下去。那株灵种缓缓垂下叶片,根须重新扎进土里,金光也由躁动转为平稳流动。
“成了?”方浩走近,低头看着那株灵种。
“差一点。”陆小舟抹了把汗,把《菜经》塞回怀里,“刚才它想自爆,说是要‘以死明志’,我只好跟它讲道理,说宗主还没给发灵石奖金呢,死了白死。”
方浩笑了:“你还真当它是菜?”
“菜也是命。”陆小舟一本正经,“《菜经》第三百零一条:凡能结果者,皆有灵性。它现在是防御灵种,将来可能就是护山大阵的根,怎么能不当回事?”
方浩没接这话,蹲下身,伸手在灵种周围探了探。灵气稳定,波动均匀,防御力场已经成型,范围虽不大,但质地扎实,像是老砖砌的墙,不花哨,扛得住撞。
“能移吗?”他问。
“能,但得小心。”陆小舟点头,“它刚稳下来,路上要是颠着了,再闹脾气,咱们俩都得被震飞。”
方浩“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青铜鼎。这鼎巴掌大,表面斑驳,锅底还沾着昨晚烤鱼的焦痕,看起来跟庙会地摊上十文钱一个的货色没两样。他往鼎里灌了点灵泉水,轻轻一晃,鼎身顿时泛起一层肉眼难见的暗光,像是夜里的老猫眯着眼。
他把灵种连土带根整个托起来,放进鼎中。青铜鼎微微一震,随即安静下来,灵种的光芒也被压得只剩一丝微闪,像是睡着了。
“这鼎……还真管用。”陆小舟瞪大眼。
“系统出品,绝不坑爹。”方浩顺口一说,拎起鼎就往外走。
陆小舟跟在后头,边走边问:“移哪儿去?不是说好放东南角阵眼那儿吗?”
“改主意了。”方浩脚步不停,“那边地脉不稳,刚补的阵纹也脆,它去了万一再炸一次,咱们还得重挖坑。我路过西边时发现个旧阵眼坑,底下还有九宫锁灵阵的余韵,正好接它的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药园,穿过一片荒废的灵田。田埂上杂草长得比人高,几只野兔窜出来,看见他们又吓得钻回洞里。走到药园西侧,果然有个塌了半边的土坑,边缘残留着断裂的阵纹石,颜色发灰,显然是多年未用。
方浩把青铜鼎放下,双手捧出灵种,轻轻放进坑底。刚一落地,灵种的根须便自动舒展,扎进泥土。片刻后,一层淡金色的光膜从坑底升起,像一层看不见的罩子,缓缓向外扩散,覆盖了周边十丈范围。光膜所过之处,地上的裂痕自动弥合,枯草也泛出点绿意。
“行了。”方浩站起身,拍了拍手,“这下至少能扛住一次中阶法宝的冲击。”
陆小舟蹲在坑边,看着那层光膜,轻声说:“它喜欢这儿,说这儿有‘老前辈的气息’,挺踏实。”
方浩看了他一眼:“你还听得懂它说话?”
“听得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像隔墙听人吵架。”陆小舟挠头,“但它情绪很稳定,应该不会再炸了。”
方浩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片荒地。西边是药园,北面是弟子居所,南边通往演武场,而前方,就是宗门前山。楚轻狂那家伙最近总在那儿鼓捣什么剑阵,整天算吉时,嚷嚷着“寅时不布阵,魂飞魄又散”。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风不大,但吹在脸上有点干。该去前山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