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敲定后第三天，方案公示会。
场地在村委会大院——说是大院，其实就是土坯房前那片踩实了的黄泥地，比篮球场大一圈。刘村长天没亮就爬起来了，带着几个老汉搬桌子、扯横幅。横幅红底白字，皱巴巴的，孙老师用毛笔写的字，墨不匀，有几个字洇开了，但一笔一划都端正。
天刚亮，村民陆陆续续来了。拎小板凳的，揣旱烟袋的，端搪瓷缸子边走边喝的，纳鞋底的大娘，孩子们满场疯跑，比过年还热闹。小石头天不亮就蹲在第一排正中间，拿粉笔头画圈占座，谁来撵都不挪窝。
到九点，大院挤了上百口人。云雾山村有史以来到得最齐的一回。
于龙从堂屋出来时，太阳刚翻过山脊，黄澄澄的光铺了一院子。他站到那张三条腿垫了砖的桌子后面，清了下嗓子。
“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子——”
底下静下来。
于龙没拿稿子。他把几张纸搁桌上，扫了一眼底下那些沟壑纵横的脸，那些浑浊但盯着一眨不眨的眼睛，那些黝黑的手攥着烟杆、捏着板凳边。小石头蹲在最前排，仰着脸，嘴微微张着，像在等一个特别要紧的答案。
他忽然觉得，什么演讲技巧，什么术语，在这儿全用不上。这些人拿一辈子在等一个说法。
“修路。”他抬手往村口指，“就咱们出村那条羊肠子道，修成水泥的。八公里，加一座桥。以后下雨不冲，冬天不滑，救护车进得来，孩子上学不用翻山。”
停了下。
“我亲眼看见的，王奶奶背一桶水，来回俩钟头。七十八了，背了快二十年。这事不能再有了。”
底下有人吸鼻子。王奶奶坐角落里，手里攥着手帕，没擦，就攥着，指节发白。
“建学校。六间教室，带操场。孙老师一人撑三个年级，粉笔用到捏不住了才换。教室后墙裂道缝，手指能塞进去。以后咱们的孩子，冬天不灌风，夏天不漏雨，黑板亮的，灯亮的。”
孙老师站在人群边，抱着胳膊，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但下巴在抖。
“通水，水管铺到每户门口，拧开水龙头就有干净水。改电，换变压器，灯泡不闪，电饭锅不夹生。”
从头到尾语气平，没拔高，没煽情。但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横幅的簌簌声。
他把吴工画的效果图一张一张翻给底下看——新学校什么样，蓄水池修哪，桥架哪个位置。村民伸长脖子，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前挤又被拽回去。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
安静了几秒。一个老大爷举手，手上青筋鼓得像蚯蚓。
“这路，以后归谁管？”
于龙没犹豫：“归村里。基金会只管建，不管管。以后这条路，是你们自己的。”
大爷愣住，手慢慢放下。底下嗡嗡了一阵。
又一个婶子站起来，怀里抱个奶娃：“那个亲情小屋，真能看见人？我家那口子在外头三年没回来了，娃都快不认得他了。”
“能。两台电脑，接视频，能看见脸，能说话。想他了随时来。”
婶子坐下，脸埋孩子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
提问一个接一个。施工占不占地，学校招不招新老师，电费涨不涨。于龙挨个答，吴工在旁边补技术细节，林薇拿本子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大院里热起来，没一个人走。
十点半，提问差不多了。刘村长站起来，烟杆往桌上一搁，转身面对全村。
“表决吧。”嗓子有点干，“赞成的，举手。”
第一只手举起来的，是王奶奶。七十八，背驼得跟弓似的，胳膊举不高，但举得直直的。然后是孙大爷，然后是孙老师，然后是抱奶娃的婶子，然后是一排一排的手。
小石头两只手都举了，觉得不够，跳起来。
“我也赞成！我以后可以天天上学了！”
全场都笑了。
刘村长转身面对于龙。张嘴，没出声。又张了一次，声音出来了，但哑得厉害。
“于总，我等这一天……”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年。”
然后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
没人笑他。王奶奶的手帕终于用上了，孙老师摘下眼镜擦了老半天，几个老汉使劲抽旱烟，烟雾一团一团，把脸藏在后头。
于龙上前，握住刘村长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糙得像树皮。
“刘村长——”他刚开口。
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孙大爷！孙大爷！”
于龙扭头。刚才提问那老大爷——孙大爷，七十五——正往旁边歪。旁边人赶紧扶，他整个人软下去，脸白得跟纸似的。
于龙冲过去。脑子里那声【叮——】几乎同时响：【检测到紧急情况，「急救技能·高级」已自动激活——】
没顾上听。人已经蹲孙大爷身边了。翻眼皮，摸颈动脉，测呼吸。中暑。早晨凉穿得厚，太阳一晒温度上来，老年人血管调节跟不上。他一把扯开孙大爷领口，让人群散开，叫林薇拿水，叫刘村长找湿毛巾。
“大爷，能听见不？”
孙大爷眼皮颤了颤。于龙把水一点一点喂进去，湿毛巾敷额头上。三五分钟，孙大爷脸上慢慢回了血色，眼睛睁开一条缝。
“我这……老不中用了……”声音虚得像蚊子。
“没事大爷，您歇着。”
孙大爷缓了会儿，忽然抓住于龙手腕，力气不小。仰着脸，嘴唇哆嗦半天，眼眶红了。
“孩子——你要是真修这条路，我天天给你送水。”
于龙笑了，握紧那双树皮似的手：“大爷，您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孙大爷没笑。眼神特别认真，那种认真劲儿，像在说一件比命还大的事。后来他真的每天送水，从开工到路修成，风雨无阻。这是后话。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老人之心”任务】
【奖励：村民信任+40%，现金1000元，特殊物品「孙大爷的水壶」已存入系统空间。说明：持有期间，云雾山村范围内老年人对宿主信任度自动提升，主动协助意愿翻倍。】
于龙把孙大爷扶到树荫下安顿好，回身走到桌前。底下村民还站着，没人散。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那些脸上的表情全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又盼又怕的复杂，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信任。比信任还沉。
“表决继续。刚才全票通过，我记下了。”
底下有人喊：“于总，啥时候动工？”
“越快越好。工期表排出来了，下月初一动土。”
有人带头鼓掌。掌声从院子这头滚到那头，巴掌拍得实实在在，不是那种讲究的节奏，是庄稼人的拍法，一下一下闷声响，拍得手心发红。
小石头从人群里钻出来，蹬蹬蹬跑上前，一把抱住于龙的腿。
“于叔叔，我以后可以天天上学了！”
于龙弯腰抱起他。小家伙轻得像捆柴火，但眼睛亮得能把院子照亮。底下孩子们全跟着欢呼，大人们也笑了，掌声混着笑声，在山谷里荡开，撞到对面山壁又弹回来。
那声音，村里的老人说，好多年没听过了。
散会已是正午。村民三三两两往外走，边走边聊，声比平时大，手势比平时多。有比划路修好走哪去镇上的，有盘算学校盖好让闺女回来念书的，有合计水龙头装哪面墙的。
于龙站桌边收材料。林薇在旁边整记录，抬头看他一眼。
“你今天讲得挺好。”
“就讲了几句。”
“够了，讲多了反而不对。”
于龙没接话。他把图纸卷好塞防水袋里，脑子里开始排下月施工计划——先修路，路通建材才能进；供水跟路同步铺管道；校舍抢入冬前封顶；电力得跟镇上供电所协调——一件一件过，像拼积木。
刘村长走过来，脸上还挂着哭过的印子，眼红红的，嘴角却往上翘。掏出烟杆又塞回去，掏出来又塞回去，手不知往哪放。
“于总，中午去家吃，你嫂子杀鸡了。”
于龙刚要说话，林薇拉了下他袖子。
“于龙，村口。”
抬头。太阳正烈，村口土路上站着几个人影，三四个，不是村民。站在远处不靠近，也不说话，就那么杵着，像木桩。
刘村长顺着目光看过去，脸色一下变了。嘴角笑意一点一点收回去，眉眼间皱纹重新堆起来，比刚才深得多。
他点了根烟，吸一口，声压得低。
“矿上的人。”
于龙没动。正午阳光劈头盖脸打下来，把那几个人照得清清楚楚。深色衣服，个子都不矮，一个剃板寸的脖子很粗。没往这边走，也没打算走。就是在看。像狼蹲在远处，判断猎物动静。
“我去会会。”
“别。”刘村长一把拽住他，“现在别。这几个看场子的，真正说话的不在——”
话音没落，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山路拐出来，停在那几个人旁边。车门拉开，下来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灰夹克，偏瘦，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下车没往大院走，跟板寸头说了几句，转身上车。车门砰地关上，面包车调头往北山方向开走。
剩下几个看场子的又站了会儿，也散了。
于龙盯着面包车消失的方向。北山。姓马的。那条匿名短信。
林薇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那戴眼镜的，我拍照片了。要不要发回滨海？”
“发。”
他把小石头放下，拍拍脑袋让回家吃饭。小孩蹦跳着跑了，完全没注意刚才的事。院子里人散差不多了，剩几个老人在树荫下聊天，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于龙站在正午太阳底下，头皮晒得发麻。心里那根弦，比任何时候都紧。
扶贫？修路建学校？
矿上的人不关心这些。但他们知道——路一修好，运输线就被卡住了。以前山里没路，怎么挖怎么运没人管。一旦有了正规路，有了卡口，有了监控，有了跟外界的连接，那些事就藏不住了。
这条路对他们来说不是路，是一根绳。套在脖子上，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于龙掏出手机。信号还是得上那块岩石找。他走上去站定，给王大锤发了条消息：
“矿上的车查怎样了？不用等结果，有动静就告诉我。”
发完他没急着下去。山风灌过来，松脂味混着远处溪流声。头顶有鹰在打旋，不知道在盯谁。
下面院子里，林薇已把照片发回滨海。合上手机，抬头往山腰看，正好跟于龙视线撞上。隔着一百多米，看不清表情，但她打了个手势，意思很简单：
我在。你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