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出租屋。
大牛站在镜子前。已经穿好了那身洗干净的迷彩工装,拉链拉到最顶,安全帽扣在头上。镜子里的人眼眶乌黑,嘴唇干裂,胡茬从下巴爬到耳根。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又戴上,又摘下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回。刘三的号码。前两回没接,这回接了。
“大牛。”刘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声音不对。”
“没睡好。”
“没睡好也得干。”刘三语气忽然冷下来,“你爸今天早上吃早饭了吗?小米粥还是白米粥?”
大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咔嗒响了一声。他没说话,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眶底下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大牛,你爸的命是我出钱救回来的。二十万,够买一条命,也够买你一个犹豫。九点,培土环节,你只需要往左偏一下。偏一下,你跟你爸这辈子都不愁了。不偏——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了。大牛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那张银行卡,金色的,旁边是他爸的病历,“胃癌,进展期”几个字被折痕压得模糊。病历旁边是昨天拍的照片,他爸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喝小米粥。
他站在床头柜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忽然抓起那张银行卡,一把抄起安全帽,推开门冲了出去。
清晨六点五十分。工地东门。
孙队长站在岗亭门口喝豆浆——王姐刚送来的,滚烫,纸杯外头又套了个纸杯才端得住。他看见一个人从东门外跑过来,不是走,是跑。迷彩工装,安全帽扣得歪歪的,帆布包在腰上一颠一颠。
“大牛?”孙队长把豆浆搁在窗台上。
大牛跑到他面前停住,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眼眶不只是乌黑,是红的——不是熬夜熬的,是憋着什么憋红了,随时要崩开的那种红。
“孙队,我有事要交代。有人让我今天搞破坏。”他把这句话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他们给了我二十万,让我在培土的时候动操纵杆。还放了装置,东南角和北面排水沟。”
孙队长看着他,豆浆在窗台上冒着白气。没说话,伸手在大牛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大牛整个人晃了一下。“跟我来。”
他带着大牛穿过工地,走过红地毯,走过一排排贴着名字的折叠椅,走到主席台前面。于龙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讲话稿低头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于总,大牛有事要跟你说。”
大牛站在于龙面前。这个人在医院里给了他一万块,没说名字,只说自己是路过的人;这个人在工地上帮过小马,帮过郭大爷,帮过周爷爷,帮过数不清的人。他攥着那张银行卡,塑料壳硌进掌心肉里。
“于总——”他嗓子像被沙子磨过,“是刘三。他给我二十万,让我培土的时候把铲斗往左偏。他们还放了装置,遥控器在刘三手里。他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问我——我爸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
于龙听完,没拍桌子没发火,没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看着大牛,眼神跟那天在医院里一样——干净,稳。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能来,就不晚。”
大牛低下头,肩膀开始抖,跟那天攥着一万块时一模一样。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洇在迷彩工装上,一个个深色圆点。
于龙转过身拨通王警官的号码。“王警官,有新情况。刘三的位置可能跟劳务市场附近有关,遥控器还在他身上。”他把大牛说的重复了一遍,“装置的事他已经交代了,跟我们发现的两个位置一致,但他不知道装置已被拆除。”
“收到,立刻收网。”王警官声音很紧,“让你的人稳住,仪式照常进行。”
于龙对孙队长说:“带大牛去岗亭休息,给他倒杯水。仪式开始前让他待在那儿。”
大牛抬起头。“于总,让我开机吧。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铲斗稳稳地铲进土里。”
于龙看了他两秒,点头。“行。你开机,老张坐你旁边。”大牛用力点头。
清晨七点四十分。工地东侧烂尾楼。
刘三靠在一堵断墙后面抽烟,遥控器揣在夹克内兜里,隔着布料能摸到那个红色按钮的形状。他掏手机看时间——七点四十一,还有一个多小时。
楼下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从两个方向同时包抄。刘三的手伸进内兜摸到遥控器。
“别动。”王警官从断墙左侧绕出来,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刘三,涉嫌危害公共安全。双手抱头,跪下。”
刘三没跪。他把遥控器从内兜里掏出来高高举起,灯光照在那个红色按钮上。“这个距离够不够?”他笑了笑。信号灯还是绿的。
“你按不下去。”
“你试试。”
“你发的那些短信我们已经截获了。”王警官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始终朝下,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你不想干这件事。想干的话你不会给老吴发短信,不会把装置位置告诉别人。你在给自己留后路。现在后路在这儿。”
刘三的手开始抖,遥控器在手里晃动,信号灯一闪一闪。他看着那个红色按钮,拇指悬在上面,悬了很久。然后把遥控器放下来,弯腰搁在地上。双手抱头,跪了下去。便衣从身后绕出来,遥控器装进证物袋,手铐咔嚓一声扣上。
同一时刻,工地门口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
赵天豪从后座拿起望远镜看工地——安保队员在门口列队,嘉宾开始入场,一切井然有序。刘三应该在九点差十分按按钮,现在还早。手机响了,军师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变了。
“赵总,刘三失联了。他手下说手机打不通,劳务市场附近有人看见警车开过去了。”
赵天豪没动,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敲了大概五下,抬头对司机说:“开车,去机场。”
“赵总——”
“我说开车。”
司机发动引擎,方向盘往左打准备调头。但路前面停了一辆警车,后面也停了一辆。不是巧合,是前后同时停的。王警官从警车上下来走到黑色轿车旁边,敲了敲后座车窗。车窗慢慢摇下来,露出赵天豪那张脸——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赵天豪,涉嫌扰乱公共秩序、危害公共安全、贿赂、教唆犯罪。请下车配合调查。”
赵天豪没动,看着王警官,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主席台上的红绸在晨光里红得发亮。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上午九点整。奠基仪式正式开始。
阳光灿烂。秋天的太阳不大不小,照在红地毯上,照在主席台的红绸上,照在台下每一张脸上。折叠椅坐满了人。周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第一排中间,膝盖上搁着旧收音机——今天调出了台,正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他舍不得关,把音量拧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郭大爷坐在旁边,脚边搁着一筐苹果,红彤彤的个个都大。小雅坐着轮椅被推到观众区最前面,手里抱着那幅画——彩虹下面的空地,有房子有树有小孩,左上角歪歪扭扭写着“于叔叔加油”。
小马站在搅拌机旁边,安全帽下面的脸晒得黝黑,冲主席台挥了挥铁锹。老谢站在旁边,胳膊上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色。老郑蹲在旁边嚼槟榔。王姐系着围裙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拎着锅铲。
大牛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老张坐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握住操纵杆,铲斗稳稳地提起来对向天空,斗齿上沾着新鲜黄泥,在阳光下闪光。
于龙站在主席台上。话筒有点高,他低头调了调。台下静下来。他看见周爷爷膝盖上的收音机,郭大爷脚边的苹果,小雅手里的画,大牛在驾驶室里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话筒。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庆祝。”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一张张脸上慢慢扫过,“是为了承诺。承诺给那些孩子——一个家。”
掌声响起来。不是礼节性的,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沉甸甸的掌声。周爷爷拍得手疼,收音机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郭大爷拍着拍着站起来,把手举过头顶。小雅没法拍手,但笑得像一朵花,两只手抱着画,画框在阳光下反着光。
于龙看着台下——林薇站在媒体区旁边,眼镜片上反着太阳光;孙队长站在岗亭门口,安全帽摘了夹在腋下,眼眶有点红;邹明远坐在嘉宾席上,檀木手串在手腕上慢慢捻;大牛在驾驶室里两只手稳稳握着操纵杆;小马把铁锹插进土里,站在那儿没动,肩膀在抖。
他深呼吸一口。泥土的味道,露水的味道,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从今天起,这块土地只有一个名字——家。”
锣鼓声响起来,彩旗在风里飘。挖掘机铲斗稳稳落下,铲起第一斗土洒在奠基碑基座上。土落下去的声音很沉很稳,像是大地在说:我接住了。
脑海里叮一声。【良心觉醒】隐藏任务完成。感化之力·高级技能熟练度+100%,现金奖励两万。特殊奖励:大牛的救赎——此人将在关键时刻作证,成为击垮赵天豪的关键证人。
仪式进行到一半。王警官从侧面走到于龙身边压低声音:“刘三全交代了,装置是他放的,遥控器已缴获。赵天豪也被控制了。”于龙点头,但看见王警官表情没松下来。
“还有一个事。黑水跑了。”
“黑水?”
“赵天豪身边那个军师。我们去别墅时他的房间空了,笔记本电脑、硬盘、护照全带走了。桌上只剩一张照片——你和小雅的合影。”王警官顿了一下,“背面写了一行字:游戏还没结束。”
于龙没说话。他站在主席台侧面看着台下——小雅正把那幅画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爷爷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京剧从膝盖上传出来飘在风里;郭大爷正把苹果一个个分给身边的人。一切都很热闹,一切都很好。
他把目光抬起来看向远方。工地围挡外面,城市的轮廓在阳光里泛着灰白的光。公路笔直地伸向地平线,在极远处变成一条细线。那条细线上,一辆灰色轿车正在驶离,车后窗里一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尽头的热浪里。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