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郊区别墅。
客厅里亮着壁灯,暖黄色的光铺在深棕色皮沙发上,茶几上那瓶红酒被照得像一块融化的琥珀。赵天豪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另一只手捏着高脚杯晃了晃,酒液挂杯,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淌。窗外月亮正在西沉,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
“几点了?”
“两点十分。”黑水军师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工地周边的卫星地图,上面标着两个红点——一个在东南角,一个在北面。
“刘三那边怎么样?”
“装置放好了。两个位置,东南角和北面排水沟,遥控器在他手里。”军师把屏幕转过去,两个红点在灰白色的图纸上安静地闪,像两滴血。
赵天豪抿了口酒,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叮一声。“那个开挖掘机的呢?”
“大牛。二十万,买他培土环节动一下操纵杆。他爸的命是我们出钱救回来的,他不办也得办。”军师推了推眼镜,“万一装置被发现,还有他这步棋。两台挖掘机,他开一台,老张开一台——老张没问题。大牛的机器只需要往左偏一下,铲斗偏一下,主席台上的人就得趴下。不伤人,但场面足够难看。”
赵天豪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草坪尽头种着一排柏树,树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排倒插在地上的毛笔。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
“明天。”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品酒,“于龙这个人我一直没弄明白。他到底图什么?不赚钱的养老院,贴钱的福利院,给一帮老头老太太送请柬,帮民工凑手术费——他到底图什么?”
“名声。”军师说。
“名声能当饭吃?”赵天豪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看穿了一切”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冷着,“那块地他要是拿去开发商业楼盘,少说赚两个亿。他不盖,他要盖福利院。他不赚钱,他要做慈善。你知道这叫什么?”
军师等他说。
“挡人财路。”赵天豪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喉结滚了一下,“那块地我盯了两年。规划、审批、银行贷款,全打点好了。他半路杀出来,用一个慈善项目的名义把地拿了。你以为我看不惯他这个人?我看不惯的是他那种做派——好像钱不重要,好像名声比钱值钱。装什么?这世上谁不是为了钱?他不为钱,他就是个定时炸弹。”
他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酒只剩半瓶,瓶颈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的光。“明天奠基仪式,市领导要去,媒体要去,省慈善总会也派了人。如果仪式搞砸了——挖掘机失控、不明装置被媒体拍到——你猜会怎样?”
“项目暂停审查,地皮归属重新讨论。”
“对。他的希望会变成他的绝望。”赵天豪把酒杯端到嘴边没喝,只是闻了闻,“我要亲眼看着。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些记者,那些领导,亲眼看着他的奠基仪式变成一场闹剧。”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壁灯是老式琉璃罩,灯光透过来在墙上投出彩色的影子。
“赵总。”军师合上电脑,犹豫了一下,“有个事——刘三那边好像有人盯上他了。”
“谁?”
“还不知道。他最近接了几个不明电话,对方没出声就挂了,换了号码还是有人打。他说可能是老吴那边的人。”
“老吴?”赵天豪皱眉,“那个老保安?”
“对。老吴在工地上干了很久,跟孙队长走得近。刘三说上次在劳务市场附近见过他一次,老吴什么也没说,就是看了他一眼。刘三说那个眼神让他不太舒服。”
赵天豪把酒杯搁回茶几上。“刘三是办事的。他不需要舒服,他只需要把事情办好。明天仪式九点开始,装置提前十分钟起爆。事成之后让他把遥控器扔了,到外省避两个月。钱我已经打到他卡上了。”
“明白。”
“还有那个大牛。”赵天豪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照片——刘三手下在医院走廊里偷拍的,于龙的侧脸被日光灯照得发白,大牛攥着钱低着头。“你看这个人。他缺钱的时候于龙给了一万。如果他知道于龙查到了二十万的事,如果他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他还会不会按计划办?”
“他被逼到绝路了。钱花了,他爸的命是用我们的钱救的,还不起,也不敢退。”
“万一他良心发现了呢?”赵天豪笑了笑,把照片扔回茶几上,“良心这种东西靠不住。告诉刘三,明天早上再给大牛打个电话,不用威胁,就提醒他——你父亲的术后康复还需要钱,好好干,干完这趟后续的营养费我们也包了。”
军师点头,打开手机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赵天豪走到落地窗前。月亮越沉越低,眼看要落到那排柏树后面去了。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插在睡袍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四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竞拍那块地的时候,于龙在台上说了什么?”他没回头。
“他说,这块地要建成孩子们的家。”
“孩子们的家。”赵天豪重复了一遍,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多好听。他这么一说,谁还好意思跟他抢地?谁还好意思说这是商业项目?他就是拿这些漂亮话当刀使。明天,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着自己的漂亮话变成一地鸡毛。”
凌晨两点半。同一片夜空下。
于龙在床上翻了个身。公寓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卧室里只有床头灯还亮着,橘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那儿搁着小雅那幅画,装在相框里。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眼皮微微跳动。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小雅在彩虹下面奔跑——不是坐轮椅,是两条腿在跑,跑得很快,笑声像风铃一样清亮。福利院的院子已经建好了,秋千在晃,滑梯在阳光下反着光,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追来追去。周爷爷坐在院子角落的长椅上,膝盖上搁着旧收音机,收音机这回调出了台,放着一段京剧,咿咿呀呀的。郭大爷推着一车苹果从门口进来,苹果红彤彤的,个个都大。小马戴着安全帽站在搅拌机旁边冲他挥手。大牛也在——站在挖掘机旁边,手里握着操纵杆握柄,转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然后画面忽然碎了。不是慢慢散,是像镜子摔在地上,哗啦一下全碎了。彩虹断了,院子裂了,孩子们不见了,主席台上的红绸被风吹起来烧着了,挖掘机的铲斗不受控制地往下砸。他听见有人在尖叫,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然后他醒了。
于龙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湿透,t恤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心悸。心跳得太快,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一下一下,撞得呼吸都不顺畅。左手食指上的旧疤痕在床头灯光下泛着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城市还在睡,路灯一排一排亮着,像一串没吹灭的蜡烛。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心跳。他闭眼,脑海里的系统面板上【第六感】那一栏正在跳动——不是感知力的脉动,是更直接的东西,像警报,嗡一下嗡一下,刺得太阳穴发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有事。深呼吸,慢慢吐气,拿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孙队长没打来,王警官没打来。安静得不像有事,但这种安静让他更不安。他翻到孙队长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又锁屏。孙队长现在应该在搜工地,搜到了什么会打来;没搜到,也得等天亮。
于龙把手机搁在窗台上仰头看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轮廓从毛茸茸的一圈变成了清晰的半圆,光还是暖黄色的。心里那些画面还没散——小雅画的彩虹、周爷爷的请柬、郭大爷的苹果、小马脸上的泪痕、大牛攥钱的手。这些画面跟刚才的梦叠在一起,叠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明天有危险。他不知道危险多大、以什么方式来、从哪个方向来,但他知道它在那儿,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瞳孔缩成一条缝,爪子已经伸出来了。
脑海里叮一声。【梦中预警】任务完成。第六感+10,现金一千元。特殊奖励:于龙的警觉——以后被恶意针对时会产生生理反应。
凌晨四点。同一栋别墅。
客厅里只剩刘三一个人。赵天豪和军师已经各自回房,临走前让他“盯着点,天亮再睡”。刘三靠在沙发上,腿翘在茶几上,手里转着那个遥控器——比车钥匙大一点,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他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转了无数遍,壳子上已经沾了手汗。
他站起来把遥控器揣进兜里,走进一楼卫生间,关上门锁上。水龙头打开,哗哗响。他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没存名字。上个月老吴给他发过一条短信:“刘三,你在玩火。趁早收手。”他没回。后来又收到一条:“装置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别做傻事。”他还是没回。再后来是前天,对方发了一个字:“退。”
他没退。
但现在他坐在马桶盖上,水龙头哗哗响,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行字:“装置在工地东侧围墙下,遥控器在我身上。明天仪式9点开始。”按发送键,发送成功。他把消息删除,又把通讯记录里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也删干净,手机揣回兜里,关掉水龙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黑,嘴唇干裂,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他走出来。军师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玻璃杯。“怎么还没睡?”
“上了个厕所。”刘三笑了笑,“喝了咖啡睡不着。”
军师点点头,倒了杯水又上楼了。刘三靠在沙发上,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遥控器——还是那个冰凉的塑料壳,红色的按钮。他又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在壁灯下看。信号灯是绿色的。绿色待机,红色起爆。他看了很久,把遥控器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字:9。不是日期,是时间。九点。
同一时刻,工地上的灯光还在晃动。手电筒的光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孙队长站在配电箱旁边,脚边放着第一个装置——已经用防爆毯盖住了。王警官蹲在旁边研究一张手绘的工地平面图。
“北面排水沟找到了第二个。”王警官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这两个位置不是随便放的,一个对着主席台,一个对着观众席。”
“还有人。”孙队长把对讲机音量调大,“放装置的人翻出去的方向是东边烂尾楼,我让人去搜了。”
“遥控器信号范围大概在一百到两百米之间。”王警官站起来看着东边的烂尾楼,“仪式开始前,方圆两百米所有制高点、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要布控。”
“已经在布置了。”
“于总知道了吗?”
“还没报。”孙队长看了眼手表,凌晨四点十分,“再过两个小时告诉他。”
王警官点点头。两人站在工地中间,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安保队员,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交织成一张网。天快亮了,但最黑的时刻还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