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权当下把笔搁在砚边,提起那张纸来,折做四折,塞在衣箱底下;又取两件衣裳压住,方才合了箱盖。
身边两个伴当,一个姓周,一个姓蒋,都是从河北带来的心腹。那周伴当见范权坐着,只管沉吟,便近前低声问道:“先生,方才门外军汉说,淮西又有人来了。莫不是王庆听得俺家大王差人上山,也赶来争先?”
范权回过头来,把眼一瞪,骂道:“你这厮肚里都是糨糊!我等离河北时,谁知淮西也要来人?王庆又不曾生着千里眼、顺风耳,如何晓得我在梁山?”
周伴当道:“既不为俺们来,却为着甚事?”
范权把衣袖一拂,说道:“梁山杀败十万官军,又收了呼延灼,天下绿林,哪个不惊?俺家大王肯差我来,王庆自然也肯差人来。只不知来的是哪个,带的是甚么话。”
那蒋伴当又凑近一步,说道:“小人出去走一遭,寻个陪客军汉,买两角酒吃,多少也问得一句。”
范权冷笑道:“昨日你拿酒请守门的,人家连碗边也不曾沾。今日又去献勤,莫不是嫌梁山看你不紧?这山上尽有精细人,你才伸出头去,只怕早有人把你看在眼里了。”
蒋伴当听罢,肩头一缩,再不敢则声。
范权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一线,侧着身子往外张望。时值未牌,日头正烈,晒得阶前山石白晃晃地刺眼。廊下几株老槐,吃热风吹得枝叶翻卷。客舍门外,两个军汉各倚一条长枪,只顾低声说话,并不把眼往房里看。
范权立了半晌,方才低声说道:“梁山既不避我,教我听见淮西来人,便不是有心瞒着。待那人上得山来,赵寨主若教两边相见时,自有人来传。你两个只管安分,休去外面卖弄聪明。”
两个伴当齐声应道:“省得。”
范权仍旧回到案边坐下,手里虽翻着一卷书,耳朵却只顾听门外动静。
且不说范权在客舍中疑心猜度,再说山下朱贵酒店,早来了一行人马。
为头一个汉子,年纪三十上下,头戴一顶青纱撮角儿巾,身穿一领皂沿边白布衫,腰系鸦青绦,脚下薄底快靴。生得面皮微黄,眉长眼细,唇边两撇短髭;脸上常带三分笑,一双眼却甚是活泛,才到店门前,早把酒旗、门面、水亭并朱贵上下衣着,一齐看在眼里。
看那人时,有诗为证:
青巾白袄貌温存,细眼长眉善识人。
胸内暗藏千百计,谈笑能探一寨门。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金剑先生李助的亲侄儿,姓李,单名一个懐字。
原来李懐自幼随叔父在江湖上走动,也曾贩过药材、马匹、盐货,沿途州县道路,多有熟识。后来王庆在淮西起事,李助做了军师,便把侄儿留在帐下,专一掌管往来书札,探听各路消息。因他口齿便捷,见事精细,不似寻常军汉粗卤,故此王庆差他来梁山贺喜。
李懐身后跟着二十余个伴当,都换作客商打扮。又有十匹好马,五辆大车。车上尽盖青油布,拿粗麻绳横三道、直三道,缚得牢牢的。车轮陷满黄泥,马腿上也都是尘土,正是远路而来。
朱贵早立在店门首,将这一行人马从头看过,却不便便教进店,只问道:“列位客人从那里来?到这水泊边上,有甚勾当?”
李懐抢上两步,叉手唱个喏,说道:“小人从淮西来,奉俺家大王并金剑先生之命,特来拜会梁山赵寨主。”
朱贵道:“既是来见寨主,可有书信?”
李懐便向贴身衣内取出一个油纸包儿,解开外面细绳,露出一封书札。朱贵接来看时,封皮上有王庆印记,旁边又画着李助花押。
朱贵看罢,问道:“你便是来使么?”
李懐答道:“小人姓李名懐,金剑先生正是家叔。”
朱贵仍把书信用油纸包好,递还李懐,说道:“既是淮西来的贵客,且请店里坐地。待俺使人报上山去,自有船只来接。”
李懐接过书信,谢道:“有劳朱头领。”
朱贵听了,把眼一抬,问道:“你却认得俺?”
李懐笑道:“小人今日才见朱头领。只是常听来往盐队说道,梁山泊外有一座酒店,门前挑着朱字酒旗,店主人唤做旱地忽律,最是精细。今日到了水泊边,除却朱头领,更有哪个?”
朱贵也笑道:“恁地说时,你这双眼也不曾白生。”
便叫酒保出来,牵了马匹,卸下车辆,都安顿在店后空地。又吩咐道:“切三大盘熟牛肉,蒸两笼炊饼,打二十角酒来,与淮西客人吃。”
酒保应声去了。
不多时,大盘牛肉切得薄薄的,热炊饼高高堆起,酒瓮一字儿摆在店中。二十余人分作三桌坐定。
李懐说道:“朱头领,酒肉少些便了。兄弟们走了一路,若吃醉了,上船时跌下水去,却不好看。”
朱贵道:“俺这里的船,又不是村边小舢板。休说吃两碗酒,便是醉倒了,也有人把你抬上去。”
一个淮西军汉听了,笑道:“若真醉倒,少不得劳动梁山兄弟。”
朱贵把眼一瞪,骂道:“你这厮倒先算计醉了!来使不曾见着寨主,你便在山下挺尸,回淮西时,却教王头领打你三十棍!”
那军汉忙陪笑道:“小人说笑。”
众人都笑起来。
当下朱贵筛酒劝客。李懐只吃了一大碗,拈了两片牛肉,便放下箸来,问道:“赵寨主可在山中?”
朱贵道:“不在山中,却在那里?”
李懐道:“小人只怕寨主有事下山,故此问一声。”
朱贵道:“你来得正好,寨主自在山上。”
李懐又道:“梁山此番大胜,近日想必有许多好汉上山道贺?”
朱贵正提着酒壶,替旁边桌上添酒,听了这话,回头说道:“俺山上几万人口,每日来来去去,哪个不是人?你问的是哪一个?”
李懐笑道:“并不曾问哪个。小人一路来时,听江湖上传说,只道四下山寨都惊动了,故此随口问一句。”
朱贵道:“江湖上的话,一日能生出八条腿来。你只管上山见寨主,旁的休来问俺。”
李懐忙叉手道:“朱头领说得是,是小人多口。”
朱贵看了他一眼,肚里寻思道:“这厮吃得一碗酒,便问了寨主,又问山上客人。嘴里说是闲话,句句却都不闲。端的也是个乖觉人。”
当下叫一个小校取了号旗,登快船入泊报信。
不多时,只听水面芦苇深处一声哨响,一只快船从水汊里摇将出来。船头立着一个小头目,手中把红旗招动。后面又来三只大船,船上水军各执挠钩、竹篙。
那为头小头目跳上岸来,说道:“宋万头领已在第一关等候,请淮西使者登船。”
李懐便起身谢了朱贵,吩咐从人收拾物事。
那些马匹初上船板,见脚下木板晃动,便把头昂起,咴咴乱叫。有一匹青鬃马性子最烈,才踏到跳板边,忽地把前蹄一立,险些将牵马军汉撞入水里。
淮西随从见了,忙来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