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厅上时,赵复坐在正中主位,头戴一顶万字巾,身穿一领团花袍,腰悬宝剑,足登皂靴。
左边一带坐着闻焕章、萧嘉穗、朱武、李应、杜迁等一班文武头领;右边一带坐着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双鞭呼延灼、赤面虎袁朗、丧门神卞祥、花和尚鲁智深等一班马步军将。
众头领各依次序坐定,只把眼睛看着来使。
范权走到厅心,将书信递与随从捧着,自己向前躬身唱喏,拜道:“小人范权,奉俺家大王将令,特来拜会赵寨主并众位头领。昨日金沙滩上,人多事杂,不曾正经叙礼;今日特来厅前,再与寨主并众头领问安。”
赵复把手一抬,说道:“范使者远来是客,不必多礼。昨日只在金沙滩接了田大王的书礼,不曾细叙。今日请使者到厅,正好当面说个明白。”
范权谢了,立起身来,双手接过书信,高高捧起。
闻焕章叫左右接过,当厅拆开封皮,从头至尾念了一遍。
那书中前面说梁山大败官军,名震山东,田虎在河北闻知,十分欢喜,特备马匹、金珠、彩缎前来相贺;后面又说天下绿林同气连枝,愿与梁山结作唇齿。山东、河北,各守地界,彼此不犯;若有官军征剿,互相救应;盐茶、马匹、布帛诸般货物,仍旧往来,不得阻滞。
闻焕章念罢,把书信折起,放在案上。
赵复看着范权道:“田大王的心意,赵复已经知道了。范使者另有甚么言语,只管说来,不必遮掩。”
范权向前叉手说道:“俺家大王常对众头领说:山东梁山与河北诸寨,虽隔着州县河道,到底都是绿林中人。如今东京奸臣当道,贪官污吏鱼肉百姓,我等若自相争斗,岂不叫那些鸟官坐在衙门里拍手看笑?”
“因此俺家大王情愿与赵寨主结为兄弟。自今以后,梁山军马不入河北,河北兵马不犯山东;两处商旅,彼此照看;若有一处遭官军围剿,另一处也好出兵帮衬。两家合力,官府便不敢轻犯。岂不是一桩两便的好事?”
范权说犹未了,只见鲁智深把面前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震得碗中酒水泼出半边。
智深圆睁双眼,喝道:“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前番田虎手下于玉麟那伙撮鸟,截俺梁山粮车,杀伤俺山寨弟兄,怎地那时候不说绿林同气?如今见俺梁山胜了官军,倒来讲甚么唇齿兄弟!”
范权转过身来,朝鲁智深拱手道:“鲁提辖有所不知。河北地面广大,山头寨栅又多,各处人马未必尽听俺家大王号令。前番劫粮之事,实在是下面人等私自行事。皆是误会一场。”
鲁智深把眼一瞪,冷笑道:“放你娘的屁!抢了粮车,便说不听号令;打杀了人,便说是一场误会。似这等便宜说话,洒家一日也能说上百十句!”
厅上众头领都知前事,听得智深说罢,一齐把眼看着范权。
范权虽然脸上仍带着笑,额角却早渗出几颗汗珠,只得拱手说道:“提辖休恼。小人奉命前来,只为两家和好,不敢为旧事强辩。”
闻焕章在左首说道:“鲁提辖所说,乃是实情,范使者也不必拿几句‘不听号令’、‘一场误会’来遮盖。既是为通好而来,旧账今日权且按下;只是自今以后,河北再有人打着田大王旗号,劫我梁山商路,夺我粮车,伤我弟兄,这笔账便不能再说是误会,须算在田大王身上。”
范权忙道:“闻先生说得极是。小人回去,必将此话一字不差,禀告俺家大王知道。”
赵复听罢,方才端起酒碗,看着范权说道:“田虎守他的河北,我守我的梁山。只要他不来犯我,我也不去寻他的晦气。盐茶、马匹、布帛诸般买卖,照旧往来;江湖上两家人马相见,也还可以坐下来吃酒。”
说到这里,赵复把酒碗往案上一放,接着说道:“只是再有人抢俺粮车,杀俺弟兄,便休拿空话来搪塞。伤一个,赔一个;死一个,拿人头来偿!”
厅上众头领听了,齐声喝采道:“寨主说得是!”
范权心中一凛,忙用衣袖擦了擦额角,说道:“赵寨主言语爽直,小人自当原原本本带回。只是俺家大王还有一层顾虑,小人既然到了这里,不敢不当面问明。”
赵复道:“有话便说。”
范权道:“梁山如今兵多将广,声威日盛,山东绿林无不仰望。俺家大王只怕日后梁山军马渡过黄河,踏入河北地界。那时河北诸寨,却当如何自处?”
萧嘉穗听罢,把手中折扇轻轻一合,笑说道:“范使者昨夜在船上问水路深浅,今日早晨又去校场数铁骑,转到水寨又数船只,到了军器营门前,还站了半晌。原来绕了这一大圈,最想问的,却只是这一句话。”
范权听到“军器营”三个字,脸上微微一僵,随即又笑道:“军师取笑了。小人初到宝寨,凡事都觉新鲜,不免多看两眼,这也是人之常情。”
鲁智深在旁冷笑道:“你只休再多看两眼。看得多了,屋顶上的瓦片便不落在脚边,须落到你头上来!”
厅上众人听了,一齐笑将起来。
范权知道军器营前之事,早已被梁山众人看破,也只得随着陪笑两声,不敢再辩。
赵复说道:“你回去只管告诉田虎:他不来犯我,我也懒得渡河寻他。他若把手伸到山东来,赵复便顺着那只手,一路寻到河北,直寻到他面前去。”
范权忙躬身道:“小人记下了。”
赵复又道:“田大王送来的战马、金珠、彩缎,山寨已经收下。赵复也不白拿他的礼。李应哥哥,回头取些上等精盐、好茶并金疮药,待范使者下山时,一并送他带回河北。”
扑天雕李应起身答道:“遵令。”
范权忙道:“俺家大王送礼,本为庆贺梁山大胜官军,并无别意,如何还敢收寨主回礼?”
李应笑道:“有来无往,如何做得长久买卖?田大王送来战马金珠,梁山回些盐茶药材,日后两处商货往来,才有个长远。范使者不必推辞。”
范权只得再拜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