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儿见父亲伤心,也不敢再问,只依偎在武大郎身旁。
武大郎接着说道:“有道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迎儿她娘在世之时,待你这个兄弟如何,你自己心里最是明白。”
“她临终以前还拉住我的手,要我照看好你,莫叫你一世只知舞拳弄棒,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
武松听见提起亡故的嫂嫂,脸上的急色顿时散去。
他自幼受兄嫂照顾,嫂嫂待他如同亲弟。后来嫂嫂病逝,武松正在外面做事,连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此事一直压在心中。
武松低头沉默半晌,才说道:“嫂嫂生前待俺百般疼爱,兄弟自然不敢忘记。只是婚姻终究不是儿戏,潘姑娘今日才进家门,哥哥便说这些,未免唐突了人家。”
武大郎说道:“我也不是叫你今日便同潘姑娘拜堂,只说你年岁已大,往后不能再一味躲避。潘姑娘若肯留下,便先在家中安心住着。”
“待日子久了,两下性情如何,自然能够看得清楚。若是彼此有缘,我这个做哥哥的便替你们作主;若有一人不愿,也绝不勉强。”
潘金莲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了武松一眼,又急忙移开目光,低声说道:“奴家今日才蒙武二哥相救,又得武大哥收留,哪里敢在此时议论婚姻?往后如何,全听武大哥安排便是。”
武大郎听了,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武松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得抬手摸了摸迎儿的小髻。
武松说道:“你这小妮子今日只顾问东问西,手中糖葫芦还吃不吃?若再耽搁片刻,只怕外面糖衣都要化净了。”
迎儿见屋中气氛缓和,立时又欢喜起来。
她把糖葫芦递到潘金莲面前,说道:“这是叔叔买给迎儿的,迎儿分一半给姐姐吃。姐姐今晚同迎儿一道睡,迎儿还有许多话要问你。”
潘金莲望着迎儿那张笑脸,心中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潘金莲说道:“迎儿自己留着慢慢吃便是,姐姐今日并不觉得饥饿。今晚若不嫌姐姐挤着你,姐姐便陪你一道安歇。”
迎儿立刻拉住她的手,说道:“迎儿才不嫌挤。娘亲走后,迎儿一直一个人睡,夜里听见窗外风响,心中总有些害怕。”
“如今姐姐肯陪着迎儿,往后夜里无论风吹雨打,迎儿都不须蒙着头睡觉了。”
潘金莲听见这话,神情微微一黯,将迎儿的小手握得更紧。
武大郎说道:“旁边那间小屋久无人住,今夜已经来不及收拾。潘姑娘暂且同迎儿将就几日,明日我再去添些被褥床帐。”
潘金莲说道:“武大哥不必急着花钱,奴家明日自己便能收拾屋子。旧床旧被只须洗晒干净,一样能够使用,何必为奴家再费钱财?”
武大郎越听越觉得满意,笑着点了点头。
当夜,武大郎又和了些面,烙了几张热饼。潘金莲见灶中火小,便挽起衣袖,主动添柴烧水,又把案上碗筷收拾整齐。
她手脚利落,不多时便将原本有些杂乱的屋子料理干净。
武大郎站在面案旁看着,暗暗点头。
武松坐在门边陪迎儿说话,眼睛却不时望向灶前,也将潘金莲所作所为看在眼中,只是口中不曾说出。
迎儿依在武松身旁,问他这些日子去过哪里,见过甚么人物。
武松只拣柴家庄上的事情说了几件,却把景阳冈上赤手打虎的事按下不提。
及至吃过晚饭,潘金莲牵着迎儿进了里间。武大郎要把自己的床让给武松,自己在炊饼担旁铺一领草席。
武松哪里肯依,抱起武大郎便往床上一放,任他手脚乱动,只是不许下来。
武大郎急道:“我睡在外间已经惯了,你这兄弟才从远路回来,如何反倒叫我占着床铺?快些把我放下来,休要仗着力气欺负哥哥!”
武松笑道:“哥哥若再挣扎,俺便把被子也一并裹在你身上。今日这张床你睡也得睡,不睡也得睡,兄弟只在墙边将就一夜便是!”
武大郎哪里拗得过他,只得躺在床上,嘴里仍旧埋怨几句。
夜深以后,灯火渐暗。
迎儿与潘金莲睡在里间,武大郎躺在床上,武松靠着外墙和衣而卧。窗外偶有犬吠,远处更鼓声断断续续传来。
潘金莲听着迎儿平稳的呼吸,摸了摸贴身收好的身契,又望向窗纸上的淡淡月影。
自被父母卖出以后,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夜里闭上眼睛,不必担心明日又要挨谁的打骂。
次日五更天气,残月还挂在屋角,巷中只有几声鸡鸣。晓风穿过破旧窗纸,吹得灶前灰烬微微发亮。
潘金莲轻轻抽出手臂,替迎儿掖好被角,悄悄披衣起身。先用木簪挽住头发,又拿起扫帚,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随后抱来柴草,在灶下生起火来。
不多时,灶膛里火光通红,铁锅中的水也渐渐冒出热气。
武大郎每日五更起身和面,这日披着短衣从房中出来,忽见柴草已经捆好,水缸也添得满满,连面案上的木盆都擦得干干净净,不由吃了一惊。
他走到灶前问道:“潘姑娘昨日才挨了一顿打,肩背上的伤痕尚未消退,今日如何又这般早起?这些粗活自有我来料理,你只管回房多睡一会儿。”
潘金莲手中拿着木瓢,回身说道:“奴家从前住在主人家里,每日不到这个时辰,便已经挑水、烧火,做下许多活计。如今承蒙武大哥好心收留,若只躺在床上等饭,奴家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武大郎见她说得诚恳,便说道:“姑娘若当真闲不住,只在旁边照看灶火便是。和面揉面须用不少气力,若把肩背伤处扯开,又要多受几日疼痛。”
潘金莲摇头说道:“武大哥休把奴家看得娇贵。烧火、做饭、浆洗、缝补,哪一样事情奴家不曾做过?这些不过是皮肉小伤,忍上三五日便能过去。”
二人正在说话,只见里间门帘掀动,武松大步走了出来。
武松身上只穿一领短衫,见潘金莲已在灶前忙碌,便皱眉说道:“昨日才从那等人家脱身,今日便又争着干活,倒似俺拿出二十两银子,当真把你买来武家使唤一般。”
潘金莲放下木瓢,低声说道:“武二哥这番话,却叫奴家不知如何是好。你若不许奴家动手,奴家白白吃住,心里实难安稳;若叫奴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才觉得自己不是武家的累赘。”
武松见她神色认真,也不好再强行阻拦,只说道:“你既一定要做,便拣那些轻省活计。肩背上的伤若再裂开,休怪俺把木瓢扫帚一并夺走,教你甚么也做不得。”
潘金莲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往灶中添柴,嘴角却微微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