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复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道:“人能回来,便是好事。”
旁边几个与鲁达相熟的头领听了,彼此看了一眼,才把吊着的心放下些。朱武手中羽扇停了停,萧嘉穗也搁下笔来。堂上众人都知,鲁达、杨志奉命在外,原是往清河县救武松一家;如今却与柴大小姐同归,又有紧要话面禀,这一路之上,断不是寻常归山。
赵复沉吟片刻,便道:“鲁提辖、杨制使在外奔走这些时日,替我梁山救回武二郎一家,这份辛苦,我赵复记在心里。柴大官人与我山寨有义,前番又收留救护武二郎;如今柴大小姐远来,更不可轻慢。”
说罢,赵复转头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日金沙滩相迎。水军清道,亲卫列队,诸位头领随我同去。只要整齐庄重,不许喧哗围看。柴大小姐头一遭来梁山,不是叫她看咱们摆甚威风,乃是叫她知道,我梁山虽在水泊里,却不是无礼无义的草寨。”
萧嘉穗上前道:“柴大小姐与寨主既有婚约,此番上山,山寨上下也该知个礼数。”
赵复点头道:“先生说得是。她是柴大官人的妹子,也是我赵复未过门的妻子。诸位兄弟敬她,是敬柴大官人的情义,也是敬这门亲事。只是礼数归礼数,不可做得太过,反叫她不自在。叫下面兄弟都收敛些,莫惊扰了女眷。”
说到此处,赵复又道:“还有武二郎。他伤后初归,最怕人多嘴杂,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反叫他不得安生。明日谁见了他,都把话放轻些。要叙旧,待他身子养好了再叙。”
众人齐声应诺。
赵复又唤过一个小校,道:“去后营传话,给武二郎备一间清静屋子,莫临风口。药炉、热水、软饭都要先备下。让潘娘子在一旁帮忙照看,若缺甚么药材,直去李应的总管寨里取,不必耽搁。武大哥和那孩子也一并安顿,不许叫他们在山上没着没落。”
那小校领命去了。
当夜山寨上下早早整备。金沙滩边,几个小校提水洒扫,将浮土压下;泊口处,哨船分列两旁,船头灯火一盏盏挑起;亲卫检点衣甲,把枪戟擦得明亮;诸营收束队伍,不许闲杂军士乱走。后营里头,客舍帘帐重新换过,女眷居处又添了热水火盆。
顾大嫂挽着袖子,在灶前看着饭食汤水,口里只道:“柴大小姐头一遭上山,武二郎又伤着,饭要软些,汤要热些。哪个粗手粗脚,冲撞了客人,老娘可不依他!”
一个妇人笑道:“顾大嫂,你这般看着,倒像自家亲戚来了一般。”
顾大嫂把勺子往锅边一磕,道:“怎地不是亲戚?武二郎是山寨兄弟,他的哥哥、孩子,到了这里便是自家人。柴大小姐又远道护送他们来,若叫人吃不上一口热饭,睡不上一宿安稳觉,咱们梁山脸上也无光。”
旁边几个妇人听了,都笑着应了,手下却不曾停。有人筛米,有人切菜,有人抱了干柴来添火。灶膛里火光一跳一跳,锅中热气直往屋梁上冲。
到了次日天明,梁山泊上雾气未开,芦苇深处白茫茫一片。
金沙滩前,赵复早领众头领相候。但见水军船只泊定两厢,亲卫执戟立于道侧;新立诸卫虽未尽数铺排,各处旗号却也分明。马军勒马不嘶,步军按刀不语。风从水面上吹来,旗角猎猎一响,滩前仍是静的。
约莫辰牌时分,只听芦苇荡外号角连吹三声。两只快船先从雾里钻将出来,船头水军各执小旗,拨开芦叶,口里喊道:“让水!让水!”后面十余只船,衔尾而来,橹声欸乃,水花拍岸。
岸上众头领都把眼望去。却见头一只船上,立着一个大和尚,倒提禅杖,敞着僧衣,胸前衣襟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和尚一手扶着船篷,一脚踏在船头,船身才晃,他先骂道:“兀那艄公,慢些摇!洒家这身子若跌下水去,压翻你这小船!”
那艄公笑道:“提辖恁般大身板,小人这船载得动,水泊也载得动。”
鲁达把眼一瞪,道:“你倒会说嘴!”
众人看时,不是鲁达却是谁?
鲁达远远望见赵复,便把禅杖往船板上一顿,放声笑道:“寨主!洒家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芦苇里宿鸟乱飞,岸边几个旧识头领先笑起来。顾大嫂在后面也笑骂道:“这和尚人未上岸,嗓门先到!”
船才靠岸,水军刚要搭跳板,鲁达早一脚跨上岸来。只听“扑哧”一声,湿沙溅起几点,正落在旁边一个小校靴面上。那小校忙往后一退。鲁达笑道:“莫怪,莫怪!洒家赶着回山,脚下不曾收住。”
说罢,大踏步到赵复面前,叉手道:“这一遭虽费了些周折,好在人都带回来了,不辱寨主将令。”
赵复上前还礼,见鲁达僧衣上满是尘土,草鞋边也磨破了,便道:“鲁提辖,这一路辛苦。先不说差事,回了山,便先吃口热饭,暖一暖身子。”
鲁达咧嘴笑道:“寨主这话,说得洒家肚里先响了。武二郎是梁山兄弟,他一家有难,洒家若不去救,倒算甚么好汉?只是这一路风餐露宿,嘴里早淡出鸟来,今日少不得要多吃几碗。”
赵复笑道:“饭管够。酒却先少饮些,晚间我还要听你细说清河县的事。”
鲁达拍着胸脯道:“寨主放心,洒家有分寸。”
后头杨志正下船,听得这话,眼皮也不抬,只淡淡道:“鲁提辖一路上说有分寸,说了不下十回。”
鲁达回头道:“杨制使,你人还未上岸,怎地先揭洒家短处?”
杨志按着腰刀,上前抱拳道:“杨志见过寨主。”
赵复道:“杨制使也辛苦。鲁提辖性子急,有你在旁照应,我才放心些。”
鲁达忙侧过身来,道:“寨主,洒家何曾不稳?”
杨志道:“若不是小弟在旁拦着,鲁提辖路上少不得要拆两处县衙。”
鲁达把眼一瞪,道:“那等狗官衙门,拆了也不冤!”
朱武笑道:“鲁提辖若真拆了县衙,今日归山的船只只怕还要多几只,专装官司文书。”
鲁达道:“文书装它作甚?一把火烧了干净!”
岸边众人一时都笑。赵复也笑道:“该拆时,自有拆的时候。此番能把人平安带回,便是头等功劳。”
杨志又道:“武二郎虽能下地,伤势尚未尽好。寨主还须叫人看着些,莫许他逞强。”
赵复点头道:“我晓得。二郎那性子,若没人按着,伤口未长好,拳头先要动了。”
鲁达道:“正是。路上才喝得两口热汤,便问刀在何处。洒家说:‘你这厮若再问刀,洒家先把你按回榻上。’他还瞪洒家。”
杨志道:“鲁提辖骂了他一路,他也瞪了鲁提辖一路。”
赵复听了,摇头笑道:“你们两个,一个骂,一个瞪,倒也热闹。”
鲁达道:“寨主不知,若不是洒家骂着,他早把伤口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