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的夜晚总是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就在南境1还有些昏黄的时候来这里已经陷入了黑夜。
这也是为什么这里的防线上,人类总是比兽人吃亏的原因之一。
迷雾森林边缘的冷风裹着各种魔兽的腥臊翻过营地的木栅栏,把帐篷上血红的旗帜吹得猎作响。
铁血军的主营驻扎在当初橡木城以东大概一千多里的一处钢铁要塞之中,这里直接面对森林,要塞之中即使有了无数的房间和仓库内部依旧常年布置着数千顶整整齐齐的帐篷。
帝都事变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营地差点炸了锅,其余几个没跟着的战团长都想着要不直接带着骑兵冲过去找他们大公了。
但紧接着就是皇帝陛下安全回归的消息,说是大公亲自护送回来的,而且不久后老大哥海格也回来了。
这让几个军团长在营帐里松了口气,虽然海格回来后听说那几个护送皇帝的兄弟没能回来,有些伤心,但大家也没多想。
都遇上恶魔爆发这种事情了,而且能为了皇帝献出生命也是他们这些大头兵的最高礼仪之一了。
东境不比帝国腹地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领地,这里一边要盯着迷雾森林里时不时窜出来的魔物,一边还得防着北面草原上那群不安分的兽人。
铁血军的兵常年刀口舔血,对死亡这事儿看得比别人淡。
所以日子照常过。
巡逻、换防、训练、吃饭、睡觉。
皇帝的命令通过那些跟着他一起来的红袍文官一道一道地传下来,海格照做,其他军团长也照做。
大公不见他们?
那大概是受了伤在养着呗。
虽然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扯淡,他跟了希洛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她因为受伤就不见人了?
或者说什么伤能让他们的血牛大公来修养?
但海格选择不去多想。只要皇帝陛下在,大公也在那天就还没塌。
前两天甚至还来了个好消息,说南面防线的第二集团军马上要跟他们汇合,准备一起打回帝都去。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营地的士气都拉满了,弟兄们憋了这么久的火气总算有地方撒了。
然后今天傍晚,皇帝的人又传了一道命令。
“明日早晨早饭之前,全军于要塞中央整军列阵,陛下亲自动员。”
海格听到这儿的时候还在啃牛肉干,觉得挺正常。
“另,全军不着甲。”
嚼了一半的牛肉干从他嘴角掉了下去。
海格坐在自己帐篷里的行军床上,手里捏着剩下的半截肉干,眉头皱成一团。虽然他情商确实大概可能或许不太够,不然也不至于每次说话都会惹大公生气,可他妈妈说的是实话啊?
难道自家大公不喜欢听实话?他虽然有些想不通这点但他脑子又不是那种纯肌肉的摆设。
什么叫~全军整军动员,不穿甲?
任何一个带过兵的人听到这命令都会觉得有哪里不对。
怕是检阅,哪怕是祭祀,他们铁血军从来没有不着甲出营的规矩。
这是希洛定下的铁律因为他们东境防线有魔物,有兽人,随时可能遇袭,为了安全着想必须甲不离身。
而皇帝的人要他们脱甲。
那皇帝是个蒜皮!他是东境大公希洛·伊斯卡的兵海格把剩下的牛肉干丢到桌上,站起身来。
不行,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他得去找大公谈谈,大不了之后他直接倒立着举着水盆吃面条也行,反正他都练出来了,还等着什么时候给大公秀一秀呢。
等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营地之后。
海格推开了自己房门一个人穿过广场上的帐篷,朝着对面的那间最大的房间走去。
那是大公的住处,也是现在皇帝的亚德斯二世居住的地方。
还没走到门口,两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卫兵就伸出他们手中的长戟拦住了他的去路。
“海格大人,现在这是时候陛下已经歇息了,而且大公还在修养任何人不得去打扰她。”
海格认得这些人。说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从帝都一起跟回来的,他的兄弟们死了这群软蛋却屁事没有。
所以他有些看不起这些见不得人的家伙,而且两个护卫罢了,他这辈子什么没见过?
“我现在找大公有急事,是关于要塞接下来的防御布局的。”
“抱歉海格大人,现在大公殿下身体不适,不见客。”
红袍近侍的语气看似足够的谦卑,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海格很不舒服。
他比这两个瘦竹竿高了整两个头,光是站在那里就跟座铁塔似的。
“我说让开!”
“军团长海格!这是陛下的命令!你这是要......”
对方话音未落,海格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呵,软绵绵的,一群废物......
他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准,只是搭着,但那只手掌几乎能把对方整个肩头罩住。
大不了等会儿之后再加一个倒立洗头。
就在另一位红袍近侍以及准备将长戟对准海格的时候,帐帘从里面被掀开了。
海格的动作定住。
希洛站在帐帘后面,纯白的长发散落在肩上,那双一金一蓝的异色瞳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格外冷寂。
她好像比海格记忆中又瘦了一些,脸色也白得过分。但她的表情,和以前一模一样,或者说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一点表情。
“大公!”
海格的嗓门刚起来,就被希洛一个动作堵了回去。
她从袍子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朝海格扔了过来。
海格下意识接住。
掌心触及的是粗糙的木质触感,还有一些细小的棱角。
他低头看去,是一个木制的骑士人偶。
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显得有些破旧上面还有修补的痕迹,但看得出来它的主人维护的很用心,小的盔甲和剑都清晰可辨。
只是骑士头盔上的一根角断了,剑也缺了尖。
“坏了。”
希洛看着海格淡淡的吐出自己的命令。
“海格,你处理掉。”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帐内。
帐帘落下,将海格和那两个红袍近侍隔在了外面。
从头到尾,她没有多看海格一眼。
红袍近侍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冷地看着海格。
“既然已经见到了,那么军团长大人,请回吧,大公的命令要紧不是吗?”
海格攥着那个木雕骑士,表情看起来就跟平时一样憨。
他挠了挠后脑勺,“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步子不紧不慢。
甚至还冲那两个红袍近侍嘿笑了一下说了声抱歉。
但当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夜色,那两个红袍看不到他的时候。
他攥着木雕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海格的眼眶泛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跟了她这么多年,从认为对方是个空降的关系户开始,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她在自己的教导下一步步建立起铁血军,直到她坐稳东境大公的位置,中间经历了多少厮杀、多少暗算、多少生死关头,他都知道。
他见过她生气。
见过她受伤。
见过她杀人。
但他从来没见过她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就好似是在告别。
海格低下头,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手中这个断了一只胳膊的木雕骑士。
他记得这东西,大公一直揣在口袋里,从橡木城的时候就有了。
有人送给她的。
谁送的他不知道。
但大公把这东西丢给他,说“坏了”,说“处理掉”。
那就不是让他扔的。
海格虽然脑子转得慢,但有些事情他靠直觉就够了。
大公出事了,而这个木雕是她唯一能给出来的东西。
送她木雕的人,一定能帮她。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帐篷里,帐帘落下后的希洛站在烛台旁边,盯着跳动的火焰看了很久。
她其实没指望海格能想明白太多。
她只是觉得,那个蠢货再怎么蠢,也该认得出那个木雕是谁给的。
那天在橡木城的街角,那个同样白发、同样矮小的女孩递给她的东西。
去找她就好了。
然后就别回来了。
至于自己,无所谓了。
她将视线从烛火上移开,转身走回内帐。
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然后影子开始了蠕动,抽搐。
而营地另一头。
海格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他没有点灯,摸黑从床底下拖出了那副希洛才送给他的全新猩红重甲,这据说是一位矮人大师亲手打造的,是他去年三十岁的生日礼物。
从那天到现在他一次都舍不用的啊!
现在他把木雕骑士用布条仔细裹好,塞进胸甲内衬的暗袋里。
贴着心口。
然后他牵出了自己的战马,没有惊动任何人,趁着换防的间隙从营地北侧的暗门溜了出去。
马蹄裹了厚布,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等到月亮被一片厚云遮住的时候,海格已经催马跑出了三里地。
寒风灌进面甲的缝隙里,吹得他眼睛生疼。
但他一刻都没有停。
他不知道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在哪里,但他知道方向。
往西。
往帝国的腹地去找。
哪怕翻遍整个帝国,整片大陆,他也要把那个人找到。
身后,东境铁血军的营火渐渐缩成了一个光点,最终消失在夜幕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