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看在眼里,心思彻底动摇。
原本她心中始终存有顾虑,知晓白扬天资卓绝、心性隐忍、手段凌厉、最似先帝,是帝王心中最优储选。
可如今看着白荀仁孝勤勉、稳重大气,看着白扬日渐消沉、毫无争意,再加上帝王屡屡夸赞长子贤德,她心底的天平,彻底偏向了嫡长子。
她愈发笃定,陛下连日赞许白荀、迟迟不立储,不过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名正言顺传位嫡长,保全宗室礼法、安稳朝野人心。
皇后心中愈发笃定,暗自打定主意,待陛下身体稍稳,便再度进言,力保白荀入主东宫。
九月中旬,秋霜渐浓,寒意侵骨。
卧病多日的白弘,骤然迎来一场回光返照。
这一日清晨,他久病沉疴的虚弱身躯,忽然凭空恢复了几分气力,胸闷淤堵尽数消散,神志清明通透,气息顺畅安稳,连面色都褪去病态惨白,透出几分久违的血色。
宫人内侍见状又惊又喜,皆以为帝王病情好转,国运得佑。
白弘却心知肚明,这是大限将至、残灯复明,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片刻光景。
他无需宫人搀扶,自行起身换上一身素色常服,褪去帝王沉重的龙袍,卸下半生帝王枷锁,如同寻常老翁一般,携着皇后缓步走入御花园。
秋日御园,枫红菊黄,风光正好。
数十年风雨夫妻,今日得以抛开君臣身份、抛开朝堂纷争、抛开储位权谋,只做寻常夫妻,并肩漫步亭台花木之间。
一路慢行,一路闲谈。
二人细数年少初见的懵懂青涩,追忆青年结发的相守温情,感念中年并肩的风雨同舟,叹息晚年岁月的仓促短暂。四十余年相知相伴,二十六载结发情深,点点滴滴、岁岁年年,皆是刻入骨髓的情谊。
温柔絮语,诉尽半生相思、一世牵绊。
秋风温柔,落叶无声,将这最后的夫妻温情,静静收纳。
游园半晌,情愫尽诉。
白弘眼底温情渐敛,重归帝王的沉冷肃穆。
他转身携皇后回宫,遣退所有宫人,独自更衣整装,移步朝堂后侧的长生殿,大周帝王临终传位、托孤定储的最终之地。
落座之后,他即刻传下口谕,命内侍速速宣召六位皇子,尽数入长生殿听旨。
圣谕一出,皇城震动。
片刻之间,六位皇子悉数奔赴长生殿,整齐肃立殿中,神色恭敬,心绪各异,无人敢轻易言语。
殿内肃穆死寂,龙气沉沉,临终的威压笼罩每一人,让人呼吸凝滞。
白弘靠坐在龙榻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六个亲生儿子,眼神深沉复杂,藏着半生帝王无奈,也藏着最后的嘱托与期许。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郑重,响彻整座大殿,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朕知大限已至,国运更替,自有天命。今日召尔等前来,只为一桩国本大事。”
“朕心中,早已敲定东宫储君人选,片刻之后,便会当众昭告天下,册立太子,安定国本。”
话音落下,六位皇子身躯皆震,呼吸骤然放缓,眼底皆是难掩的紧张与期许。悬了数月的储位悬念,今日,终将尘埃落定。
白弘目光沉沉,继续沉声嘱托,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储位既定,天命归一人。自此之后,余下五子,不得心生怨怼、不得私相争斗、不得结党作乱、不得觊觎东宫。”
“你们皆是朕的骨肉血亲,是大周宗室龙子。朕这一生,纵横天下数十年,不惧外敌、不畏权争,唯一最怕、最痛之事,便是皇子阋墙、手足相残,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他日新君即位,尔等需尽心辅佐、同心辅政,共守大周山河,护佑万民苍生。谁若违逆今日遗训,便是悖逆君父、祸乱宗室,朕九泉之下,亦绝不姑息!”
一番临终训诫,沉痛肃穆,震彻人心。
六位皇子齐齐躬身领命,神色恭敬肃穆。
众人皆以为,接下来便是当众宣布储君大名、尘埃落定的最终时刻。
可谁也未曾料到,白弘话音一转,再度开口:“其余诸子,尽数退下。长子白荀,单独留殿,朕有私语嘱托。”
一语落定,满殿皆惊!
其余五位皇子身形一僵,神色各异,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
朝野数年,人人皆知,父皇素来偏爱二皇子白扬,大小政务多交由白扬处置,数年储君试炼,也多是对白扬多加栽培、暗中磨砺。
往日数十年,父皇倚重的从来都是白扬,对白荀素来淡然疏离、少有单独召见、更少私下嘱托。
可今日帝王临终托孤、定储之际,却当众遣退所有皇子,唯独留下嫡长子白荀!
这般反常举动,无疑是最明显的信号。
五皇子眸光幽深,眼底闪过一丝莫名深意,心中瞬间笃定——储位,定然是白荀的了!陛下终究是守礼法、重嫡长,改了心意!
殿外廊下,众人心绪翻涌,唯有白扬一人,神色淡然,无惊无扰,沉静得近乎冷漠。
方才帝王训话之际,他立于诸子之列,始终垂首低眉,眼底含泪,神色悲戚,一副痛心父皇病重、哀伤难抑的模样,全程沉默,不争不辩、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急于表现、刻意邀宠的姿态。
寻常皇子,临终定储之际,无不急于展露忠孝、谋求圣心、争夺权位。唯独他,只剩纯粹的父子离别之悲,不见半分权欲私心。
其余几位皇子看在眼里,心中皆是暗自鄙夷、疑惑不解。
都到了这般江山易主、定鼎乾坤的生死关头,他素来凌厉争胜、步步算计,如今却变得这般畏缩迟钝、优柔寡断,只会垂泪哀伤,毫无作为。
众人皆暗自不解,曾经那个锋芒万丈、碾压诸子的赵王,为何骤然变得这般颓然无为。
无人知晓,摘星楼一纸契约,他早已算尽所有结局。
他顺从退让,从不是认输,而是以退为进,静待天命。
诸子尽数退出长生殿,各怀心思散去。
白扬默然归府,赵王府一如既往沉静清冷。他独坐书房,不言不语、不悲不喜,静静端坐,如同稳坐钓鱼台,从容静待皇城最终结局落定。
不争,不抢,不慌,不乱。
夜色深沉,皇城暗流汹涌,无数消息在深宫朝堂之间悄然流转、四散蔓延。
次日凌晨,天光微亮,一夜未歇的宫中人脉,早已将昨日长生殿之事传遍朝野上下,传遍京城权贵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