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荀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连日积攒的痛苦、不甘、无奈尽数翻涌,喉头反复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他的心。
他不能说出早朝赐婚的真相,不能告诉她,父皇已经将她指婚给白扬。
一旦道出,以苏允宁的性子,必定会不顾一切去抗争,到那时便是抗旨的大罪,会将她、将苏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皇后的告诫还在耳畔回响,他不能因一己情爱,毁掉心上人的一生,更不能挑起兄弟之间不死不休的仇怨。万般苦楚,只能独自咽下。
沉默良久,白荀抬眼看向眼前心心念念的女子,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嘶哑干涩,混着外面隆隆的雨声,听来格外凄怆。
“允宁,往后,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砸在苏允宁的心上。
她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怔怔望着白荀,一时竟以为是自己听错。
“荀哥哥……你说什么?”
“我们到此为止吧。”白荀别开视线,不敢去看她那双满含情意的眼眸,字字都像从齿缝之中挤出来。
“往日种种,皆作一场幻梦。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再无瓜葛。”
苏允宁浑身微微发颤,一步上前,伸手想要去抓住他的衣袖,眼中迅速漫上一层水雾。
“为什么?好好的,为何要说这般话?前些时日雨夜亭中,你还与我说,恨相逢太晚,你我心意相通,难道那些情意全都是假的吗?”
雨水被狂风卷进廊内,打湿了她的裙角,冰凉刺骨,可她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白荀的脸庞,盼着他能改口,盼着他只是一时意气。
白荀的拳头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可他只能硬起心肠,强迫自己冷漠。
“是我一时糊涂。”
这句话出口之时,他自己都觉得心口如刀割。
苏允宁的眼眶顷刻间蓄满泪水,晶莹泪珠顺着面颊滚滚坠落,她摇着头,不肯接受这个结局,哽咽着苦苦挽留。
“我不信!荀哥哥,是不是你心中顾虑,顾虑无法给我堂堂正正的名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孤注一掷的赤诚,声声凄婉,穿透哗哗的雨声。
“我从来就不在乎什么名分尊荣!我不求十里红妆,不求王妃之位,我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够偶尔见你一面,能够守在你的身侧便足矣。我甘愿隐于暗处,绝不连累你的前程,也不会向外吐露半分,为何连这样,都不可以?”
泪珠不断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不求世俗认可,不求光明正大的相守,只求那一点微薄的陪伴。在她看来,只要两心相印,便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雨。
白荀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他多么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苦衷。可他不能。真相一旦揭开,便是灭顶的祸事。帝王金口玉言,赐婚已成定局,苏允宁已是白扬名义上的未婚妻,他们之间,再无半分可能。
若是今夜吐露实情,以苏允宁刚烈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反抗圣旨,到时候苏家满门都要受她牵连。他万万不能将她推入那万丈深渊。
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彻底吞没,泪水终于控制不住,自他眼角无声滚落。堂堂大皇子,素来温良端方,极少落泪,此刻滚烫的泪水混着廊外飘来的雨珠,顺着下颌滴落。他强压着几乎崩溃的情绪,重重摇了摇头,语气决绝,每一字都在伤害自己,也伤害眼前之人。
“不必了。允宁,情分已尽,多说无益。”
“不要再执念于我,往后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忘了我。”
说完,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刻,生怕再多看她一眼,自己便会彻底溃不成军,推翻方才所说的一切。他猛地转过身,迈开脚步,毅然走入漫天磅礴大雨之中。
冰冷的暴雨瞬间浇遍他全身,很快浸透锦袍。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渐行渐远,背影消失在漆黑的雨幕深处。
水榭廊下,只余下苏允宁孤零零一人。
油纸伞落在脚边,被狂风吹翻在地。瓢泼大雨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浑身很快湿透。
她僵立原地,望着白荀离去的方向,眼泪汹涌而出,声声压抑的呜咽被轰鸣的雨声掩盖。
她伸出手,想要挽留,可握住的只有满手冰冷风雨。曾经互诉衷肠的水榭,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绝望。
这对苦命的有情人,就在这场倾盆大雨里,生生割裂,就此别离。
一夜风雨肆虐,彻夜未歇。
第二日天光破晓,大雨终于停歇,可苏府毓秀阁之中,却是一片死寂沉沉。
昨夜淋雨归来之后,苏允宁便一病不起。寒气侵入肌体,心绪大悲大恸,当夜便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躺倒在床榻之上。
闺房之内,窗幔半垂,屋内药香弥漫。
苏允宁静静躺在锦被之下,脸色苍白得如同薄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纱帐,眼底一片空洞。
昨夜离别那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之中盘旋,白荀含泪决绝离去的模样,时时刻刻刺痛她的心神。心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食不知味,寝不能安。
贴身婢女墨清沅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轻步走到床榻边,满脸忧色。
瓷碗之中,汤药热气袅袅升腾,苦涩药味在屋内散开。
“小姐,该喝药了。再这样高热下去,身子会彻底垮掉。”墨清沅柔声劝道,将药碗递到她的面前。
苏允宁缓缓转动眼珠,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微微偏过头,闭上双眼,声音虚弱沙哑,没有半分力气。
“拿开,我不喝。”
“小姐!万万不可啊,您烧得这样重,若是不服药,如何能够痊愈。”墨清沅心中焦急,想要扶起她。
苏允宁轻轻挣开她的手,眉宇之间满是倦怠与悲凉。心中情伤难解,只觉得活着都了无趣味,哪里还顾得上调养身体。
“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分别。”她低声喃喃,语气满是心灰意冷。
任凭墨清沅百般劝慰,苏允宁始终紧闭嘴唇,执意不肯服下汤药。一碗汤药,就这样静静搁在床边小几上,热气一点点散尽,渐渐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