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弟弟满脸戾气、一味纠结私利的模样，王太后心头涌上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手中的佛珠，抬眸看向气急败坏的王寻，神色平和却带着几分无力：“阿寻，你糊涂。这是朝堂新政，是帝王治国安邦的国策，是关乎天下万民、大周基业的大事。我身居后宫，为大周太后，恪守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只管内宫诸事，前朝朝堂政令、法度推行，岂是我能随意插手、肆意干预的？”
这番公允劝解，落在心气不顺的王寻耳中，却只让他愈发不满。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委屈化为愠怒，语气带着几分怨怼的质问：“姐姐如今倒是分得清清楚楚、公私分明！可衍儿他分得半分亲疏情义吗？”
他胸口郁结难舒，细数过往种种，越说越觉得帝王凉薄无情：“当年先帝在位，东宫动荡不休，皇子争储风波四起，白衍势单力薄，屡屡陷入险境，无人帮扶庇护。是我王家，是我亲自周旋朝堂、串联朝臣，倾尽宗族力量扶持他站稳储君之位，熬过无数风雨波折，方才让他顺利登临九五！”
“他初登帝位，根基不稳，朝野未服，是我这个亲舅舅率先站队鼎力支持，为他稳住朝堂外戚局势，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份至亲情分、宗族安稳！就连平儿入朝任职、执掌禁军兵权，这般核心实权，也是我再三入宫恳求、费尽口舌，才换来的恩赏！”
王寻满脸不甘，语气愤愤：“彼时他百般顺从、感念亲情，转头坐稳了帝位、稳住了江山，便翻脸无情！推行新政、清算私田，专门对着自家亲舅下手，硬生生收回我半生基业！这般过河拆桥、不近人情，未免太过凉薄，太过不懂事！”
殿内气氛愈发凝滞，桂香沉沉，衬得满室怨怼无处消散。
王太后静静听着他的满腹牢骚，待他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劝解，语气沉稳公允，不带半分偏袒私情：“阿寻，你错怪陛下了。此番《均田令》，从来不是针对你一人，更不是针对王家。”
她抬眼望向窗外广袤天际，目光通透清醒，缓缓道出其中深意：“自大周开国至今，数年以来，世家林立、勋贵盘踞，代代兼并土地、垄断农耕资源。权贵良田千顷、囤积居奇，底层百姓寸土皆无、流离失所。每逢灾荒年岁，无田无粮的百姓饿殍遍野、流离乞讨，民间积怨深重，早已动摇国本。”
“陛下登基四年，静观时局、体恤民情，深知土地不均是大周最大的积弊隐患。此番推行新政，清查私田、均分土地，是针对天下所有世家大族、勋贵豪强，上至旧日裴氏残余宗族，下至朝堂新贵、地方乡绅，无一例外，一视同仁。并非刻意苛待你，更非针对王家。”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严肃规劝：“你心中若当真有万般不满，觉得政令不公、受了委屈，大可明日上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言进谏，与众臣辩驳理论。看看满朝公卿、天下士族，有几人愿意为你一人私利，废除这利国利民的千秋新政。”
王寻闻言，满腔怨怼瞬间哽在喉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清楚得很，均田新政普惠万民、稳固国本，朝野称颂、民心所向，满朝文武无人敢公然反对。
他若是真敢朝堂发难，为一己私利忤逆国策、对抗民心，只会落得个自私狭隘、祸乱朝纲的骂名，届时不仅讨不回田地，反倒会惹来帝王厌弃、百官非议，彻底自毁前程。
可心中的不甘与憋屈却丝毫未减，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眉眼间凝着浓重的阴郁。
他不再开口争辩，只是垂立原地，沉默不语，可那双眼底翻涌的算计与怨怼，却被王太后尽收眼底。
姐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王太后对他心性脾性了然于心。
他素来心胸狭隘、记仇善妒，今日这番委屈非但没有消散，反倒尽数默默记在了心里，悄然埋下了对帝王、对新政的怨恨种子。
看着弟弟阴沉执拗的模样，王太后心底无奈叹息。
强硬的规劝只会激化他心中的怨气，姐弟离心，得不偿失。
她终究心软，不忍见他满心郁结、耿耿于怀，只得收敛方才严肃的神色，放缓语气，换上温和宽慰的口吻。
“你啊，素来心性执拗，凡事只看自身得失，不懂大局轻重。”
她轻声说道，语气温和带着提点。
“你如今身居高位，位列三公，执掌尚书省要务，是当朝辅政的宰相重臣。身居朝堂高位，当以江山社稷为先，以天下万民为重，心怀格局、公私分明，岂能终日纠结些许田产私利，斤斤计较、耿耿于怀，失了重臣气度？”
王寻闻言，紧绷的面色稍稍松动，却依旧满心憋屈，低声嘟囔道：“我也懂为国为公的道理，只是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心中实在气不过，难平胸中之郁。”
话音落下，往昔尘封的记忆骤然翻涌而上，他眼底泛起一丝复杂晦暗，轻声提起旧事：“姐姐，你还记得我们幼时的光景吗？”
王太后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彼时大周初立，天下未定，山河残破，百姓贫苦不堪。”
王寻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追忆与酸涩。
“那时我们家中清贫至极，寸土寸金，寻常农户想要一亩薄田养家糊口，难于登天。父母为了求得一方安稳基业，为了给家中换得几分生机、挣得一份田产资格，毫不犹豫便将年长我们二十余岁的大哥送入行伍。”
提及往事，殿内氛围骤然沉缓。
王太后眸色微动，尘封的年少记忆缓缓浮现心头。
彼时她尚在襁褓，王寻亦是垂髫幼童，懵懂无知。
长兄王礼年长甚多，是家中唯一的青壮劳力。
当年白洛恒开国建周，为扩充兵力、稳固天下，下诏募兵，凡从军立功者，可授田立业、世袭豁免。
贫寒之家，无财无势，唯有以身报国，方能搏一线生机。
父母别无选择，忍痛将正值青年的王礼送入军中。
那一别，便是数年不归。
没人知晓沙场凶险、九死一生，没人能保证王礼能否活着归来。可正是这决绝一送，彻底改写了王家的命运。
王礼勇武善战、悍不畏死，于沙场屡立奇功，步步擢升，先凭战功授职云州都督，镇守一方；后随军征伐漠北，平定边疆战乱，功勋卓着，最终升任漠南定襄都督，手握北疆边境兵权，戍守大周北境数十年，让原本籍籍无名的王家，一跃成为边境望族，才有了后来宗族兴盛、子弟入朝的根基。
忆起当年父母的决绝、长兄的浴血打拼，再看如今一朝新政便尽数缩水的宗族基业，姐弟二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