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情的身影消失在谷仓门口，带走的不仅是那份沾着刺目红印的《外观设计专利》草案，更带走了谷仓内几乎凝固的空气里最后一丝温度。留下的，是赵执事额角滑落的冷汗，李长老铁青的脸色，以及桌案上那道无声却震撼人心的深沟。
落霞村东头，孙老伯家的灵田里，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原本整齐的田垄被踩踏得歪七扭八，几株刚刚抽穗、泛着金属光泽的变异灵稻幼苗被粗暴地连根拔起，蔫蔫地丢在泥水里。空气中残留着几丝混乱的灵力波动，以及一种捕捉灵兽专用的“缠丝网”特有的、带着麻痹效果的腥甜气味。
三个身着不同门派服饰、脸上还带着得手后兴奋余韵的修士，正围着一个剧烈挣扎的白色毛团。那毛团正是球球！它被一张闪烁着微弱银光的、细如发丝的银色大网牢牢罩住。网上流转的灵力让它每一次挣扎都如同撞在无形的棉花墙上，力量被迅速吸收化解，反而越缠越紧。球球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却无法挣脱这专门对付灵兽的法器。
“哈哈，这小畜生还挺凶！不愧是叶家养的东西！”一个穿着百草门低级弟子服饰的瘦高个，得意地用脚尖踢了踢被网住的球球，换来球球更凶猛的龇牙和徒劳的扑腾。他手里还捏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留影石，上面残留的影像，正是剑气犁几个关键部位的近距离特写。
“别玩了，赶紧处理掉这小东西，把留影石拓印下来，此地不宜久留！”另一个天工阁打扮的矮胖修士警惕地环顾四周，催促道。他手里拿着一个玉简，正试图将留影石中的影像拓印进去。
“急什么？”第三个修士，穿着看不出门派的杂色短打，眼神却最为阴鸷贪婪。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沾了点田埂边翻开的、被剑气犁特殊处理过的土壤，放在鼻尖嗅闻，又试图用灵力去解析土壤中残留的奇异震荡频率。“这犁地的手法，这土壤的结构…啧啧，果然玄妙！光靠留影石哪能领悟精髓？得多感受感受……”
他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降临！
并非寒冬的凛冽，而是一种凝练如实质、带着裁决意志的森然剑意！瞬间笼罩了整片灵田！
三个修士脸上的得意和贪婪瞬间冻结。他们只觉得呼吸一窒，仿佛被无形的寒冰锁链捆缚，连体内运转的灵力都变得迟滞冰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们！
瘦高个手中的留影石“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矮胖修士手中的拓印玉简灵光骤然熄灭。蹲着的阴鸷修士更是身体僵硬，保持着蹲姿，一动不敢动，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叶梦情的身影出现在田埂上，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她的目光先落在被银色大网缠裹、正委屈地朝她“呜呜”低鸣的球球身上，眼底的冰寒更盛一分。随即，她的视线扫过狼藉的灵田，扫过那几株被践踏的幼苗，最后才落到那三个如同被冻僵的修士身上。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没有璀璨的光芒，只有一股沉重如山岳、凝练如大地本源的浑厚剑意开始凝聚。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脚下的泥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叶…叶前辈！误会！这是误会！”瘦高个的百草门弟子最先崩溃，声音带着哭腔，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是…是李长老吩咐我们来…来观摩学习的！我们没想伤害您的灵兽！真的！”
“对！对！观摩学习！”矮胖的天工阁修士也噗通跪下，语无伦次，“赵执事…赵执事还在谷仓跟您谈…谈那个…专利！我们就是好奇！好奇！”
那个阴鸷修士也想开口辩解，但在叶梦情那毫无感情的目光注视下，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
“观摩学习？”叶梦情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踩踏灵田，损伤禾苗，捕捉我叶家灵兽，动用留影石偷拍核心符文结构…这便是你们‘观摩学习’的方式？”
她的指尖，那沉凝如山的剑意缓缓下压。
“不！前辈饶命！”瘦高个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们赔偿！我们赔！灵田的损失，灵兽的惊吓，我们十倍…不！百倍赔偿！”
“专利费！”矮胖修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叫道，“我们愿意付专利费！买！我们买那三道剑诀的使用权！现在就买！”
叶梦情指尖下压的动作微微一顿。
“专利费？”她重复了一遍，冰冷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却让跪着的两人感觉更冷了。
“是！是！专利费！”两人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恨不得把储物袋都掏空。
叶梦情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阴鸷修士：“你呢？”
阴鸷修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嘶哑道：“…付…我也付…多少都行…”
叶梦情这才缓缓收回了并拢的剑指。那笼罩田地的恐怖剑意如潮水般退去。
三个修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冷月心。”叶梦情淡淡道。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如同影子般的冷月心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算盘和那叠厚厚的专利文书草案。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三个瘫软的修士，毫无感情地开始拨动算盘珠，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噼啪”声，如同在敲打他们的心脏。
“根据《剑气犁核心驱动剑诀犁法专利许可暂行条例》草案第七条及补充细则三，”冷月心平板的声音响起，“未经许可，以任何形式窥探、复制、解析核心符文结构及灵力运转路径，视为严重侵权。处罚金：标准灵石，一万枚。或等价资源、技术、劳务抵押。”
“一万？！”瘦高个差点又晕过去。
“根据《灵兽保护及侵权责任认定》补充条款，”冷月心无视他的哀嚎，算盘珠继续拨动，“非法捕捉、禁锢、恐吓他人契约灵兽，造成精神创伤及物理束缚（缠丝网损伤评估），处罚金：标准灵石，五千枚。或…”
“我们赔！赔！”矮胖修士哭喊着打断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掏自己的储物袋。
冷月心面无表情地继续：“另，根据《灵田损害及灵植损失赔偿标准》，践踏灵田面积，毁坏变异灵稻幼苗三株（按成熟期预估产量及附加价值计算）……”
算盘珠清脆的撞击声，在劫后余生的三个修士听来，如同催命的魔音。他们面如死灰，颤抖着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往外掏，丹药、材料、甚至本命法器都恨不得抵押出去。
叶梦情不再看他们，走到被缠丝网困住的球球身边。她指尖凝聚一丝极其精纯锋锐的剑气，轻轻一划。那看似坚韧、带着麻痹灵力的银丝网，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悄无声息地断开。
“呜…”球球一得自由，立刻委屈地扑进叶梦情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她的手臂，琥珀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控诉。
“没事了。”叶梦情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指尖拂过它被银网勒出红痕的地方，一丝温润的灵力渗透进去，抚平了那点不适。球球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叶梦情抱着球球，冷眼看着冷月心一丝不苟地清点着那三个修士掏出的“赔偿金”和签下的、按着鲜红指印的、包含高额违约金和技术保密条款的“专利许可及赔偿协议”。赵执事和李长老不知何时也悄悄跟了过来，站在远处田埂上，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幻不定，最终都化作一片凝重和忌惮。
叶家的“专利”，第一次，用“犁地”的拳头和冰冷的算盘，宣告了它的威严。
***
当叶梦情抱着情绪已经平复、正舔着爪子的球球回到自家院子时，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焦糊与浓郁甜香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烟雾缭绕，气氛却异常…热烈？
林倾城顶着一张沾满白色面粉的大花脸，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一个冒着黑烟的小陶罐从简易的土灶上端下来，嘴里还发出“哎哟哎哟”的惊呼，那笨拙的样子仿佛随时会把罐子打翻。
“爸爸！小心烫！”小凤焦急地喊着，她小小的身子围着一个小一号的案板，案板上堆满了各种处理好的灵植材料：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灵米磨成的雪白米粉，闪烁着宝石光泽的浆果汁液，带着露珠的新鲜灵草嫩叶，甚至还有几块颜色诱人的、不知名灵兽的肉脯。她手里正灵巧地捏着一个晶莹剔透、内里包裹着玫红色浆果馅料的糯米团子，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和娴熟。
而真正的主战场，是院子中央临时垒起的一个大灶台。
小宝正踩在一个小板凳上，小脸憋得通红，双手紧握着一柄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特制的木柄大锅铲，正奋力地在一个巨大的铁锅里搅动着。锅里是翻滚的、金黄色的粘稠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密集的气泡，散发出浓郁的、近乎霸道的甜蜜焦香！那股勾人魂魄的甜香，正是这锅“杰作”的主要来源！
“哥哥！火！火太大啦！要糊锅了！”小凤一边飞快地捏着糯米团子，一边还要分心关注哥哥那边的战况，急得小辫子都要翘起来了。
“知道啦知道啦！”小宝头也不回地喊着，努力踮起脚，试图用大锅铲去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结果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连人带铲栽进锅里！幸好他反应快，小手死死扒住了锅沿，才稳住身形，但锅里金黄色的液体因为剧烈的晃动，边缘瞬间泛起一层不祥的深褐色焦痕，焦糊味猛地浓烈起来！
“啊！我的糖浆！”小宝发出一声哀嚎。
“噗嗤…”刚进门的叶梦情看着这鸡飞狗跳又充满烟火气的场景，尤其是林倾城那张沾满面粉、写满无辜和慌乱的大花脸，还有小宝差点“以身殉糖浆”的惊险一幕，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忽然一松，忍不住轻笑出声。
院子里的混乱瞬间定格。
“妈妈！”小宝和小凤同时惊喜地喊道。
“球球！”小凤看到叶梦情怀里的白团子，更是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里的糯米团子跑了过来。
“汪！”球球也挣脱叶梦情的怀抱，欢快地扑向小主人，围着她兴奋地转圈，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被网住的委屈。
林倾城也讪讪地放下那个还在冒黑烟的小陶罐，挠了挠沾满面粉的头发，露出一个招牌式的憨厚傻笑：“嘿嘿，孩子他妈，你回来啦？那个…我们在…在做好吃的！”他指了指一片狼藉的灶台和案板，表情有点心虚。
叶梦情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那锅已经成功晋级为“焦糖色”、散发着复杂气味的粘稠液体，又看了看案板上小凤捏出来那几个玲珑剔透、宛如艺术品的糯米团子，最后目光落在林倾城那个黑乎乎的小陶罐上（里面隐约可见几块同样黑乎乎的、疑似点心的东西）。
“你们这是…”她挑了挑眉。
“灵厨争霸！”小宝挺起小胸脯，脸上还沾着糖浆和锅灰，大声宣布，“我和妹妹比赛，看谁做的点心最好吃！爸爸是裁判！”他指了指林倾城，又补充道，“不过爸爸好像把自己的点心烤糊了…”
林倾城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妈妈，你尝尝我做的‘星霜糯米糍’！”小凤献宝似的捧起一个刚捏好的糯米团子。那团子外皮雪白晶莹，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玫红色、如同流动宝石般的浆果馅料。团子表面还被她用灵巧的手指点缀了几粒碾碎的、闪烁着星点微光的灵草籽，如同撒上了一层碎钻寒霜，精致得不忍下口。
叶梦情接过，入手微凉，带着清新的米香和浆果的酸甜气息。她轻轻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弹牙，带着灵米特有的清甜，内里的浆果馅瞬间在口中化开，冰凉酸甜，馥郁的果香如同爆开般席卷味蕾，更奇妙的是，一股温和的、滋养神魂的微弱灵气随之流淌，驱散了方才在田头沾染的戾气，让人精神一振！
“好吃！”叶梦情由衷赞叹，眼中满是惊艳。小凤在厨艺上的天赋，简直和她娘亲在剑道上的天赋一样惊人！
“嘿嘿，我的‘黄金琥珀糖’马上就好！”小宝不甘示弱，又挥舞起大锅铲，试图拯救他那锅颜色越来越深的糖浆。
叶梦情失笑，目光扫过林倾城面前那罐黑历史，最终落在他沾满面粉、带着点无措和期待的脸上。她走过去，拿起罐子里一块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焦黑的块状物，在林倾城紧张的目光中，轻轻咬了一小口。
一股浓郁的焦糊味直冲鼻腔，口感更是如同木炭般干硬粗糙。
然而，就在那极致的焦苦之后，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和温暖的甜意，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阳光，顽强地从味蕾深处钻了出来。
那是…蜂蜜的味道？而且是落霞村后山，最普通的那种野蜂蜜的味道。
叶梦情微微一怔。她看向林倾城。他正紧张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和…期待？
叶梦情慢慢咀嚼着那块焦炭般的点心，将那丝微乎其微的甜意咽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倾城，眼神复杂难明。
就在这温馨又略带一丝古怪的家庭氛围中，院门被轻轻敲响了。
赵执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比在谷仓时更加恭敬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他身后，跟着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却明显收敛了所有傲气的李长老。
“叶家娘子，叨扰了。”赵执事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方才谷仓之事，还有门下弟子冒犯之举，天工阁深感歉意。阁主特命在下送来一点薄礼，聊表寸心，也是…也是我天工阁对叶家‘专利’之事的诚意。”他打开玉盒，里面是几块流光溢彩、灵气逼人的上品灵石，以及一枚刻画着齿轮与锤子标记的玉牌——天工阁贵宾的凭证。
李长老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递上一个药瓶：“百草门亦有歉意。此乃三颗‘清心润脉丹’，于修行小有裨益，赠予府上两位小友把玩。”
他们的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忍不住瞟向院子里。那股霸道又甜蜜的焦香，混合着清新诱人的果香米香，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食指大动的味道，正不断地撩拨着他们的神经。尤其是看到叶梦情手里拿着的那个晶莹剔透、宛如艺术品的“星霜糯米糍”，以及灶台上那锅虽然卖相不佳但香气实在诱人的“黄金琥珀糖”时，两位在修真界也算见多识广的执事长老，竟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叶梦情看着他们送上的“诚意”，又看了看院子里还在为“灵厨争霸”手忙脚乱却乐在其中的丈夫和孩子，还有那只正围着小凤撒欢、全然忘了被网之辱的球球。
她忽然拿起案板上小凤刚做好的两个“星霜糯米糍”，走到门口，分别递给赵执事和李长老。
“尝尝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少了几分谷仓里的凛冽，“小女的手艺，不值什么，一点心意。”
赵执事和李长老受宠若惊地接过这精致得不似凡物的点心，入手冰凉，清香扑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他们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瞬间，冰凉软糯的外皮，爆浆般酸甜馥郁的浆果内馅，温和滋养的灵气…以及那点心背后所代表的、这个奇特家庭此刻难得的平和与温情，如同清泉般冲刷过他们方才经历剑意威压和赔偿割肉的惊悸心神。
赵执事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都舒缓了不少，忍不住由衷赞叹：“令嫒…真是蕙质兰心！这…这简直是仙品！”
李长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点心仔细吃完，脸上那最后一点僵硬也彻底化开了。他咂咂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了院子里那锅香气四溢的“黄金琥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