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朝奥尔米亚王拱了拱手,叫了一声“舅父”,又转向瓦伦国王,叫了一声“叔父”,再朝莱索维亚国王欠了欠身,叫了一声“姑父”,又朝克伦斯坦国王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姨父”,最后朝维萨兰国王拱了拱手,叫了一声“舅公”。
他叫了一圈,嗓音渐渐发哑,眼眶泛红,将手中的酒盏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
“诸位叔伯舅父姑父姨父,西国亡了。
燕赵国打着安南都护府的旗号,吞了我的国土,占了我的王城,另立了我的弟弟做傀儡国王。
我从北门逃出来,身边只剩下三百死士,连祖宗的陵寝都回不去了。
燕赵国的女王和李方清,他们美其名曰‘辅政’,实则将我西国一寸一寸地吞并。
今日请诸位长辈来,便是求诸位发兵,替我夺回王位,替我西国报仇!”瓦伦国王第一个拍了桌子。
他猛地站起身来,灰狼皮斗篷一甩,鹰钩鼻下的薄唇紧抿,灰眼锐利如刀,嗓音尖利而愤怒:
“燕赵欺人太甚!
一个东边来的暴发户,仗着几场胜仗,便敢吞并邻国、废立君主?
李方清那厮,不过是个篡位的乱臣,燕赵那个女王,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
他们以为西国离得远,我们便管不着?
西国是你母族,奥尔米亚是你的舅家,瓦伦是你的叔父,莱索维亚是你的姑父,克伦斯坦是你的姨父,维萨兰是你的舅公。
你的事,便是我们的事!
这口气,我瓦伦第一个咽不下!”莱索维亚国王也站起身来,圆脸上涨得通红,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成一片,嗓门洪亮得压过了炉火的噼啪声:
“说得对!
燕赵国这些年东征西讨,灭了北国,安了草原,如今又把手伸到西国来。
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是不是要跨过大河,打进咱们奥尔米亚?
打进瓦伦?
打进莱索维亚?
今日不帮西国,明日便轮到咱们自己!
我莱索维亚愿出三千铁骑,粮草自备,只求一战!”
克伦斯坦国王没有立刻拍桌子,只是将酒盏在指间慢慢转了半圈,金发下的碧眼沉了沉,语气比那两位冷静些,却也更狠:
“我克伦斯坦与燕赵隔着两个小国,本不想多事。
可燕赵若真吞了西国,下一个便是那两个小国,再下一个便是我克伦斯坦。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我懂。
我不多出兵,但可以出粮、出铁、出弩机。
我克伦斯坦的弩机,天下闻名,五百具,够燕赵喝一壶的。”
维萨兰国王拄着乌木杖,慢慢站起身来。
他年最长,背虽驼,嗓音却沉厚如钟:
“我维萨兰离得最远,兵也不多。
可西国是你母族,你母亲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儿子受了欺负,我这把老骨头不能坐视。
我出一千骑兵,再出一批药材与毡帐。
仗打多久,我供多久。”奥尔米亚王最后开口。
他将手中的银酒盏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猩红绒布上。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四位国王,又看了看坐在矮凳上的西国前国王,嗓音低沉而有力:
“诸位都表了态,我奥尔米亚不能落后。
西国是我奥尔米亚的姻亲之国,前国王是我亲外甥。
燕赵吞西国,便是打奥尔米亚的脸。
我奥尔米亚愿出五千铁骑,为前锋,为西国前国王夺回王位。
粮草、军械、辎重,一概由奥尔米亚供给。
诸位若同心协力,燕赵再强,也不过是东边来的暴发户,咱们五国联军,足以将他赶回草原去!”五国国王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愤,越说越热络。
长桌上的葡萄酒换了一壶又一壶,银盘里的烤肉添了一盘又一盘,炉火映着五张义愤填膺的脸,与坐在矮凳上那位西国前国王那张带着泪痕却渐渐泛起红光的脸。
殿外暮色沉沉,奥尔米亚王都的街巷间灯火次第亮起,而王宫正殿里,那一片愤怒的声浪与酒盏碰撞声,一直响到深夜。
西国的北疆,是一条自东向西蜿蜒的天然分界。
东段接着王保保的草原,那里地势平缓,水草丰茂,草原骑兵的营帐如白云般散落在天际线边;
西段则接着奥尔米亚的河谷平原,大河从奥尔米亚腹地流出,穿过边境,汇入西国北面的湖泊。
边境线上没有崇山峻岭,只有几道低矮的丘陵与一片片荒废的屯田,中间夹着一条勉强可通牛车的官道,路面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人迹罕至。
五国盟约既定,莱索维亚与瓦伦两国便开始动了起来。
这两国离西国最远,中间隔着奥尔米亚与维萨兰,出兵不便,便改出粮草与军械。
莱索维亚的粮仓先动,一队队牛车从王都出发,满载着麦子、黑麦、干肉与成桶的葡萄酒,沿着商路向西,运往奥尔米亚的边境大营。
瓦伦的铁矿与铁匠铺则日夜赶工,打造箭镞、刀剑、马蹄铁与铁甲片,装箱装车,与莱索维亚的粮队汇合,一同西运。
两国的粮草与军械在奥尔米亚边境的河谷平原上堆成了几十座小山,毡帐连营,骡马成群,辎重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而克伦斯坦、维萨兰、奥尔米亚三国,则直接整顿军队,陈兵于西国与奥尔米亚的边境线上。
克伦斯坦出的兵不多,却精——
五百具弩机,一千名弩手,个个训练有素,排成方阵,弩机斜指天空,箭匣里压满了铁矢。
维萨兰出的是骑兵,一千骑,虽不算多,却都是常年与北边游牧部落周旋的老兵,骑术精熟,马背上挂着弯刀与短弓。
奥尔米亚出的兵最多,五千铁骑,分作五营,每营一千,营与营之间相隔半里,旌旗相望,号角相闻。
五国联军的旗帜在边境线上连成一片——
奥尔米亚的雄鹰旗、维萨兰的狼头旗、克伦斯坦的弩机旗、莱索维亚的麦穗旗、瓦伦的铁砧旗,五色斑斓,在西国北疆那灰扑扑的天际线下猎猎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