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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腐颅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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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圈还剩下两个符号。但玛拉的身体正在拒绝配合。

她的左手不自觉地痉挛,小指和中指蜷曲成一种固定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关节。右侧肋弓下方每隔几秒就会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像是有一根细针在反复戳刺她的肝区。而最让她不安的是,她的舌头,舌尖和舌根之间出现了两条浅浅的纵向凹痕,像是有无形的刀刃在她的舌面上划出了沟槽。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自己的舌头时,那两条凹痕边缘光滑整齐,像是天生形成的解剖结构。

克劳利给她注射了第二支拮抗剂后,症状没有明显好转。拮抗剂的保护作用在减弱,或者更糟糕地,她体内的已经生长到了拮抗剂无法触及的区域。她用手指按压舌面上的凹痕,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麻木,那条区域的味觉消失了,但某种替代性的正在填补空白,像是舌头的那个部分正在被重新。

我的舌头在改变,她平静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惊讶的镇定,它在变成更适合发出那些音节的形状。

克劳利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恐慌,但他迅速压制了下去。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会继续读。等我的舌头彻底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说不定反而读得更顺畅了。

她再次拿起展开图,看向第十九个符号。第三圈的第六个。形状像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中伸出三条并列的弧线,弧线末端各有一个箭头状的标记。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左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描画着它的轮廓。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温热感,低头一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出现了两道淡红色的印痕,像是被轻微的灼伤。

她不再犹豫。张开嘴,开始朗读。

这一组音节完全不同于之前任何一组。它没有固定声调,没有节奏规律,每一个音节都在变化,像是语言在形成的瞬间就被打破了,又重新组合,再被打破。她的舌尖在两条凹痕之间滑行,发出一种接近潺潺流水的声音,辅音被弱化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元音像是被拉长、拉伸、然后缠绕在一起。

幻视出现在她朗读的中段。这一次画面如此清晰、如此,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站在了那里。

地下穹顶的中央,那根粗壮的主根已经完全成形了。它从穹顶顶部垂直贯穿而下,表面覆盖的符文正在逐一亮起,从底部向上,一圈一圈,像是某种进度指示。玛拉数了一下已经亮起的圈数:三圈。正好和她已经读完的圈数相同。主根的下端深入地面以下的裂口中,看不见终端在哪里;上端穿透穹顶的石层,看不见源头在哪里。它是一根连接着未知和未知的通道。

在主根的表面,第三圈符文亮起的瞬间,那些符文的周围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荧光,然后荧光脱离了根须表面,像是被剥离的皮肤一样漂浮起来,聚合成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球体。球体缓缓上升,穿过穹顶,消失在上方的黑暗中。

玛拉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球体消失的方向。在穹顶顶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她隐约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巨大的、沉睡的、蜷缩的身影。它的体积大到无法估算,像是整个穹顶只是为了容纳它的而存在。那道绿色的光球飘入了那个身影的鼻孔中,然后消失。身影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深度睡眠中的人被微小的动静触碰了梦境边缘。

幻视结束。玛拉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发的坐垫,双手撑在两侧。她的舌头还在不自控地蠕动着,像是语言回路的余波还留在肌肉里尚未消散。她缓了大约十几秒才重新站起来,坐回沙发上,在笔记本上写下第十九个符号的对应词:门扉虚掩。流光上升。巨眠者呼吸加深。

克劳利在看到巨眠者这个词的时候,从帆布包里拽出了一张极其古老的手绘摹本。那是一页从某本日记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的墨水已经褐变到几乎难以辨认,但克劳利用紫外线手电筒照射后,字迹重新浮现了出来。他把它推到玛拉面前。

那是奥杜尔日记中曾经被的一页,有人用刀片将它从本子上完整地裁了下来,但因为被夹在其他书页中,留下了力的压痕,后世的技术修复让它重现了。奥杜尔的笔迹比主日记本上的更加急促、更潦草,像是一段他写完后后悔了、想要销毁的文字:

祂的身躯远在视线之外。我们在七层土壤之上种土豆,祂在七层土壤之下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根须更深地缠绕我们的田垄。我今夜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梦里翻了个身。我醒了,发现我的手掌变成了绿色。我们种的每一颗土豆都是从祂的肺叶上掉下来的碎屑。我们吃了祂的肉,喝了祂的汗,还要跪下来赞美祂,因为祂让我们活着。但活着是为了什么?祂在等我们把祂喂养到足够的重量,然后祂会翻过身来。

玛拉读完之后,长久的沉默。

第七子,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祂在等一个读者把七层眼睑全部打开。每读完一圈,主根上就亮起一圈符文。三圈亮起之后,那道流光上升到了巨眠者的呼吸通道里。它在被喂食。每次有人读书,就是在喂养那个巨眠者

奥杜尔1869年之前就想通了这个道理,克劳利把紫外线灯关掉,那张古老的纸页重新沉入褐色的静默中,他觉得自己在被利用,整个村庄的土豆、所有人的生存,都只是那个东西呼吸产生的副产品。他试图停下来。但停下来的代价……1869年的危机。

玛拉想起那份恐慌笔记里写的内容:田里的薯蓣在黑夜里融化。孩童喃喃说着石头上的言语。奥杜尔停下来了,但系统并没有停止。它在找别人继续。那些孩童被生土豆,被出石头上的言语,系统的运行绕开了奥杜尔,用村庄的其他人作为替代的读取器。

所以停不下来的,玛拉说,读不是一种选择。选择不读本身就是一种触发条件,你不读了,系统就会让别人读。让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读。让没有受过任何语言训练、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的孩子读。

克劳利的手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这就是为什么1973年基金会的转移小组选定了看管式忽略作为协议,尽可能少的人知道它存在,尽可能少的人接触它,让系统处于低能耗的休眠状态。但你的出现,你在不受基金会监控的情况下获取了奥杜尔的文献,并且找到了实物的位置,你打破了那个平衡。

你要我停下来吗?

克劳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玛拉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扫过她左耳下沿正在加深的暗色血管纹路,扫过她舌尖上那两条已经变成淡绿色的凹痕。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把自己左侧的衬衫袖子卷了上去。

玛拉看见了他的小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一整片密布的暗蓝色网络,和此刻她手臂上正在浮现的根须图案完全相同的结构。那些蓝线的纹理比她身上的更粗、更深、更,像是已经在皮下生长了好几年。部分区域呈现出轻微的瘢痕化,像是皮肤曾经溃烂又愈合过。

1998年,克劳利平静地说,我在场。那些死者是我的同事。我不是通过戴着手套和面罩站在外面看到他们死的。我在那个收容间里。我读了四十三个符号,然后气体泄漏了。我爬出来的,而那些没能爬出来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变成了土豆泥。

玛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拮抗剂是我用自己身体做试验研发出来的,克劳利继续说,我体内的已经到了深层组织,不会再继续生长了,但也没有消退。它们休眠了。直到今天,你开始读的时候,它们又重新开始活动了。你每读一个符号,我的手臂上就有同样的变化在发生,不是通过空气,不是通过接触,是某个更深层的连接。所有读过077的人都被在一起的。我不只是来帮你的。我也是来跟完我没能跟完的结局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重新扣好纽扣。所以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停下来,我们会一起面对系统寻找新的读取者,也许是你的邻居,也许是楼下的学生,也许是任何一个能够在睡梦中模糊地重复几个音节的人。继续下去,我们可能会打开那道门,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无论哪种选择,我们都已经在里面了。没有退路了。

玛拉低头看向自己手背上的蓝线。它们正在持续地、缓慢地延伸,像是根须在黑暗中寻找新的土壤。她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头骨,鼻腔中溢出的那缕绿雾此刻已经停了,但气雾凝聚在头骨正上方约十厘米处,形成一个扁平的、颤动的球体,像是一颗半透明的、绿色的心脏。球体的表面在不断起伏,频率和她的脉搏完全同步。

第二十个,她说,第三圈最后一个。读完了我们一起面对。

克劳利点了点头。他把两支新的拮抗剂注射器摆在茶几上备用,然后退到一边,手握喷雾器,目光锁定着头骨上方那颗搏动的绿球。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左小臂上,隔着衬衫感受着那些根须图案正在加速复活的震颤。

玛拉把展开图推到面前。第二十个符号,第三圈的终结符。形态是一个完整的圆,圆内没有任何分割或标记,就是一个单纯的、封闭的环。但当她凑近了看时,发现圆环的线条并非连续,它由无数个极微小的节点组成,像是用七种不同色调的暗色材料一段一段地拼接而成。她数了一下节点的总数,是七的倍数。四十九个。

她吸了最后一口没有绿色烟雾的空气,然后对着那个圆环发出了声音。

这一次的音节是单音。一个极长、极稳定、持续不断的长音,从她的胸腔深处发出,经过舌面两条凹槽的调制,最终从嘴唇间涌出。她不换气。她没有换气的需求,肺部像是被某种力量充盈着,空气自动从体内涌上来补充,她的声带不需要任何来自呼吸的支持,它自己在振动。

长音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克劳利后来告诉她大约是三十七秒。但在她的感知中,那个单音带着她穿越了一条漫长的隧道,隧道壁上有七层环状的发光结构在她两侧掠过。每一层环都有不同的颜色和质地,有的像是泥浆,有的像是绿色火焰,有的像是月光穿过水面的折射。她数着它们:一层、两层、三层,三环亮起的时候,隧道末端的黑暗中出现了光。

她看见了。

那个轮廓从黑暗中抬起了头。只是一个模糊的、巨大的、由暗绿色和黑色构成的剪影,但它的正中有一个开口,一个缓慢张开的、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的深处传来一股吸力,像是要把她的意识从她的身体里抽走、拽入那个裂隙之中。她的单音被那股吸力拉长、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叹息的尾音,消散了。

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客厅里所有灯都灭了。窗帘不知何时被打开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片惨白的方形光斑。头骨上方的绿色球体消失了。头骨本身静静地躺在光斑的中央,眼窝朝上,鼻腔朝前,像是在月光下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姿态。

克劳利蹲在墙角,额头上的汗水在月光中闪着微光。他的喷雾器掉在地上,但他没有去捡。他看着玛拉,嘴唇微张,像是被什么画面震住了。

你刚才的眼睛,他最终说,第三圈完成的时候,你的两个眼睛……变绿了。全绿。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又恢复了。像是一层薄膜从后面盖住了你的虹膜。

玛拉摸向自己的眼皮,指尖触到的肌肤温热而湿润。她闭上眼睛再睁开,视觉没有变化,色彩没有失真,视场没有变形。但她感觉到了一种新东西,一种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知。她能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微粒,它们在她视线的焦点处呈现出淡淡的绿色轮廓。她能看见克劳利左手小臂的衬衫下面,那些蓝线正在发出微弱的荧光,透过了布料。

第三层眼睑,她低声说,开了。

克劳利拾起喷雾器,沉默地检查了一下泵中的液体余量。然后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街道。月光下的都柏林安静得出奇,远处偶尔有一两声汽车引擎的轰鸣,像是整个世界在短暂地屏住呼吸。他回头看向玛拉。

你现在能看到什么?

玛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窗外的夜空。她看见在那层熟悉的天幕之上,有一层另一重空间正在缓慢地显现,像是两张半透明的照片被叠在了一起,一张是正常的夜色和城市灯光,另一张是那个地下穹顶的庞大镜像,悬在都柏林上空数百米的位置,倒挂着,根须朝下。

它跟过来了,玛拉说,那个穹顶。它在跟着我。因为我读完第三圈的时候,变了。我不再是观察者,我是……门。

茶几上的头骨颅顶处,在月光照射下,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额头的正中央向后延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将它撑开。

克劳利缓缓走回来,从帆布包里取出最后一组文件,那摞被他压在最底下的、封面上盖着红色收容突破印章的文件夹。他没有打开它。他只是把它放在玛拉面前,封面上有一个手写的日期:1998年11月。还有一行小字,是某个人在极度仓促中写下的笔记:

第四圈开始之后,读取者将不再能控制自己的声音。口舌成为管道。如果口舌说出了那个句子,巨眠者的翻身将不再可逆。

玛拉的手指按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感受着纸张冰凉的表面。在她身后,卧室的镜子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裂缝的走向,和头骨顶端新出现的那条裂纹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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