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发生在李写完第一百封信的第二天。
第一百封信很短,只有三行:艾米,我今天忽然发现我已经给你写了一百封信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大到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值得的事情。谢谢你让我有东西可以写。
第二天早晨,克莱恩博士走进收容间时带了一把折叠椅。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坐在那张固定的评估椅上,而是主动选择了一个更接近床铺的位置。距离变了,从标准的评估距离缩短到了大约一臂半。李注意到这个变化,但他没有问。
克莱恩博士说,我有一个提议。
李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艾米·埃文斯,她现在十九岁了。她已经成年。她已经向基金会提交了三次正式申请,要求探视你。前两次被驳回了。第三次,克莱恩博士从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审批章,o5-7亲自签了字。批准一次性的、受控的、时限两小时的会面。地点在Site-06-3西翼的访客室。全程视频监控。有一名守卫在场。没有肢体接触。
李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那份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印章,看着o5-7的签名,看着两个大字。他以前从没有认真想象过见到艾米这个画面。那个画面太遥远了,像一张被折进信封里的照片,他只知道它在,但从不翻开来看。
她什么时候到?李问。
今天下午两点。克莱恩博士看了一眼手表。你有三个半小时准备。我会送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还有,她从纸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桌面,这个。是她寄给你的。说你可能在见面的时候需要它。
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朵压制的白车轴草。花瓣保存得比他自己那朵完整得多,五片白色的花瓣依然伸展着,中心那一小簇黄色的花蕊完整无缺,被夹在两层玻璃纸之间,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我在旧地址附近找到的。长在老房子后面的空地上。我想你可能想要。
李看着那朵花。新鲜的、完整的、没有被多年随身携带磨损的白车轴草。花瓣表面的纹理在玻璃纸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微型的、被放大了的地图。他的手指隔着玻璃纸摸了摸花瓣的位置,干燥的、脆弱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找到的。李说。声音很轻。这朵花长在埃文斯老房子后面的空地上。他,他停了一下,纠正自己的说法,我每天下班回家都经过那片空地。那上面长满了这种花。我从来没有特意看过它们。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她找到了一朵,压好了,寄给我,让我带着去见她。
克莱恩博士站起来。好好准备。她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了一下。李。她比你想象的要像你。
门关上了。
李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个玻璃纸包裹的干花。它比他的那朵大一些,花瓣更舒展,边缘没有碎裂的痕迹。这是一朵被小心保存、被认真对待的花。一朵被某个十九岁的女孩在旧家后面的空地上蹲下来、拨开草丛、找到、摘起、带回家、压平、封好的花。
他把玻璃纸打开,取出那朵花。它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五片白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微的光泽。他把它放进衬衫内袋里,和那枚一美分硬币放在一起。硬币在左,花在右。两个来自同一个女孩的礼物,贴着同一个人的心脏。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李换上了克莱恩博士送来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小片暗纹;一条深灰色的裤子,熨烫得笔直。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把领子翻好,把鬓角的头发压平,把脸上那几颗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粉刺忽略掉。镜子里的人四十三岁了。埃文斯死后过了两年,而李在这具身体里生活了两年。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眼角有了新的细纹。他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正在变老的人。
他走出收容间。没有戴手铐。这是克莱恩博士特别申请的例外,理由是会面氛围需要最小化威胁感。两名守卫跟在身后,但距离拉到了五米。走廊的日光灯一如既往地亮着,李走过图书馆的门口,走过那个像犹他州的污渍,走过他曾经无数次经过的拐角和岔路。
西翼访客室在一扇白色的门后面。门上有编号,有监控指示灯,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李在门前停下来,透过那块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访客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中间有一张白色的圆桌,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碟饼干。桌子两侧各有一把椅子。对面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星空,暗蓝色的底面上散布着密密麻麻的银色小点,看起来像一张被放大后的天文照片。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她穿着浅粉色的毛衣,头发比照片里更长了,扎成一个松松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坐姿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泛白,看得出来她在紧张。
李把门推开。
吱呀一声,很轻。但那个声音在安静的访客室里格外清晰。女孩抬起头来,看着门口。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颜色。
李走进访客室。他的脚步很慢,一步一步,像走在薄冰上。他走到圆桌的另一侧,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一碟饼干。日光灯管在头顶亮着,比收容间的灯暖一些,是那种微微发黄的暖白光。
艾米看着他。她也看着他。他们互相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发出了一个小小的、表示正在录制的红色光点闪烁。
你看起来和他一样。艾米终于说。她的声音比信里听起来年轻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路上哭过又擦干了的那种。
我看起来是和他一样。李说。但我不一样。你知道的。
艾米点了点头。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张开,掌心朝上。这个姿势像是在等他放什么东西上去。李看着那只手,那是年轻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中指侧面有一小块墨水渍。
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朵玻璃纸封着的白车轴草,放在桌上,推到艾米面前。
你找到的。他说。谢谢你。
艾米看着那朵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带着一种暖意,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雾气里透进来的阳光。我看到那片空地上长了好多。我蹲在那儿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朵完整的。大部分都被虫子咬过了。
这朵很完美。
我挑了很久。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而是像两块拼图在找到彼此的位置之前短暂的悬浮。李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稳健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他感觉到那枚硬币在内袋里贴着左胸,铜色的表面带着他的体温。
艾米说。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可以问一百个。
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想的是什么?
李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想的是第二天的早餐吃什么。因为每天早晨都有人把饭送到门口,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所以我会猜测。有时候猜中是煎蛋卷,有时候猜中是麦片。猜中的时候会觉得今天运气不错。
艾米笑了。那是李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笑,不是照片里那种对着镜头的微笑,而是带着声音的、肩膀微微颤动的、露出整排牙齿的笑。那个笑和埃文斯记忆中一模一样,左脸颊的酒窝浅浅地浮出来,像一枚硬币落入水面时最中心那圈完美的波纹。
你居然想这个?她说,笑的声音还没完全停下来。
真实的。我在收容间里没有太多可以想的事。早餐是为数不多的变量。变量带来期待。期待让我觉得第二天值得醒来。
艾米的笑声慢慢收了回去,但嘴角的弧度还在。她盯着李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内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那也是一枚一美分的硬币,年份不同,边缘同样带着轻微的磨损。
我攒了一罐子。这是第二枚。艾米说。我想给你凑一对。
李看着那枚硬币。它静静地躺在白色桌面上,在暖光下泛着铜色的光泽。他伸出手,用指尖把它拨到自己这一侧,放在那朵白车轴草旁边。两枚硬币并排躺着,年份相差九年。一枚来自老房子后面的空地,一枚来自某个毕业典礼的夜晚。两枚都在同一只手里待过。
我会一直带着。李说。
访客室的扬声器里传来一个机械女声:剩余时间,四十分钟。
艾米的眼神跳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水和饼干,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碟子的边缘。然后她又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李,用一种更轻的声音说:我还有几件事想跟你说。不是重要的。就是……我想让你知道。
我在听。
我去年选了心理学当选修课。教授讲人格理论的时候,我一直想的是你。那些理论说人的身份是由记忆和选择构成的。我想你有很多记忆,也有很多选择,所以你应该是一个很完整的人。我不想你觉得自己是碎片。
李的喉头动了一下。谢谢。
我还有一件事。艾米的手从碟子边缘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这个姿势又出现了。你让我爸活到我心里了。不是那种借身体活,是那种被人记住就永远活着。你写的那一百封信让我觉得我一直在跟他说话。所以,
她的声音湿了。眼眶开始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她的灰蓝色瞳孔表面凝聚,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所以我想当面跟你说一句。不是写在信上。是用嘴说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说了出来:
谢谢你。
三个字。简单的。没有任何修饰。
李看着她的眼睛。他感到自己的眼眶也开始发烫,某种热流从鼻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咽喉,停在眼睛后面。他用力眨眼了一下,让那些水光没有掉下来。
不客气。他说。
剩余时间三十分钟。二十分钟。十分钟。五分钟。扬声器里的机械女声每播报一次,艾米的手指就收紧一下。到最后三分钟的时候,她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距离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定。
守卫在门口动了一下。但李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外,示意。守卫停住了。
可以,艾米说,声音颤抖,可以握一下手吗?
李站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年轻的、带着泪光的、和她父亲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艾米把自己的手放了上来。她的手指比他小很多,指尖微凉,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薄茧,她可能弹吉他,或者做什么需要压弦的事情。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像一枚被放进去的硬币。
他合拢手指,轻轻地握住她的手。不到一秒钟,然后松开。肢体接触的时长被控制在了最短范围内。但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脉搏、她手心那层薄茧的触感。活着的、温暖的、实实在在的。
再见。李说。
再见,李。艾米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守卫打开门,走廊的白光涌进来。她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左脸颊有酒窝的笑,然后走出了门。
门关上了。
李独自站在访客室里,圆桌上还摆着那朵白车轴草和那枚新的硬币。他把两样东西收起来,放回内袋里。白车轴草在右胸,两枚硬币在左胸。它们安静地待着,彼此之间隔着心脏的位置。
他走回收容间。走廊的日光灯一盏一盏掠过他的头顶。他经过图书馆,经过那个像犹他州的污渍,经过无数次走过的拐角。
走进收容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他伸手进内袋,把两枚硬币和那朵白车轴草都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两枚铜色的硬币并排躺着,年份相差九年。一朵压制的白花躺在它们旁边,五片花瓣完整地展开,中心的花蕊还在。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全部放回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躺下来,闭上眼睛。
通风管道在响,日光灯在响,远处有人推着车经过走廊,轮子咕噜咕噜地响。所有的声音都熟悉而安全,属于这个他住了两年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是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