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洛阳城彻底沸腾,那沸腾不是柴薪慢燃的温热,而是油锅滴水般的轰然迸溅。
《洛阳新报》的特刊当真如同插上了翅膀。报童嘶哑的喊声破晓即起,穿透坊间的薄雾:
“特刊!东莱惨案特刊!天子诏书!大将军出征!”
纸张带着新鲜的墨香,被争抢、传阅、颤抖的手紧攥。
上面蔡琰以血泪和怒火锻铸的文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奏章,而是化为一幅幅触目惊心的图景,随着诵读声,在酒肆的喧嚷中、在茶楼的静默里、在闺阁的私语间、在田埂的叹息下,急速流淌。
画师仓促却精准的草图,将那焚毁的屋舍、滩涂深褐色的污迹、妇孺被拖拽时绝望伸出的手、倭寇那不同于中原人的狞恶眉眼,死死钉在每个人的脑海。
天子的诏书字字千钧,大将军的告示杀气凛然。怒火,先是无声地蔓延,在攥紧的拳头里,在咬紧的牙关中,然后轰地点燃。
“禽兽!不,禽兽尚不食同类,彼等连禽兽都不如!”太学附近,一位年轻士子将报纸拍在石案上,目眦欲裂。
“三光!抢光、烧光、杀光!此乃绝户之计,是要断我海边生民之根啊!”老者拄着拐杖,声音却比年轻人更显凄厉。
市井之中,言辞更显粗粝直接。
“干他娘的倭奴!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
“大将军亲自带兵去?好!好!早该这么干了!把那些矮矬子全赶下海喂王八!”
“朝廷这回硬气!看看,这才是我大汉的天威!那些在旁边陈兵看热闹、想趁火打劫的,算个什么东西!”
同情、愤怒、仇恨,最后汇成对那座即将东征的将台,对那面“凌”字大纛炽热的拥护。
先前因各方势力博弈而悄然滋生的疑虑与流言,在这近乎原始的、同仇敌忾的民族情绪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薄霜,顷刻消融殆尽。
辰时初刻,城西大校场。天空是洗过般的青灰色,晨光破云,给森然的军阵镶上冷硬的毛边。
旌旗猎猎,不是轻飘的舞动,而是被充满杀气的风扯得笔直,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三千精选骑兵,人如铁铸,马如龙蛰。清一色的高头战马,配双鞍,蹄铁崭新,沉默地刨着地面。
骑士们甲胄俱全,环首刀柄与弓臂摩挲着皮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整个军阵没有一丝杂音,只有一种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汇聚成无形的压力,让校场外围观的百姓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军阵最前方,三员大将如同定海巨柱,镇住这即将奔涌的杀伐之潮。
左侧典韦,仿佛一座移动的铜炉。他只着了半身黝黑皮铠,粗壮如古树虬枝的双臂裸露,肌肉在晨光下随着呼吸缓缓蠕动,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腰间那对骇人大铁戟,戟刃宽厚,血槽深暗,仅仅是静静挂着,就仿佛能嗅到血腥气。
他环眼如电,缓缓扫视前方虚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甚至有些木然,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浸透出来的、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凶悍,让前排的战马都不安地扭了扭头。
中间吕布,玄色明光铠每一片甲叶都擦得锃亮,折射着清冷的天光,将他挺拔如枪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傲岸。
方天画戟虽未在手,但那长长的戟杆斜挂马侧,月牙刃遥指东方,已然是无声的宣言。
他面容沉静,薄唇紧抿,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开阖之间精光闪烁,似有电芒游走。
目光偶尔掠过身旁的典韦,掠过身后肃杀的军阵,最后定格在将台方向,那里有灼热的战意,有洗刷过往的渴望,更有一种重获根基后亟待证明的狂暴。
今日,他要这杆画戟,饮尽倭血。
右侧黄旭,银甲白袍,宛如一株雪地里挺立的青松。年轻的脸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已努力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他手中点钢枪枪尖垂下,稳如磐石,腰间宝弓的弓弦被细心擦拭过。
能追随主公参与这对抗外侮的第一战,他感到血脉贲张的荣耀,更深知此战意义重大,暗下决心,定要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让“黄旭”之名响彻军前。
“大将军到——!”
一声长喝,压过了风声。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凌云在郭嘉及一众黑袍黑甲、眼神锐利如鹰的亲卫簇拥下,登上了木台。
他今日未戴冲天冠,只以简单金簪束发,身披玄色铁甲,甲片并非华丽炫目,而是那种历经血火沉淀下的暗沉光泽,外罩的猩红披风垂至脚踝,纹丝不动。
他没有佩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此刻更凝聚着整个洛阳乃至天下无数人期望的威严,便如山岳般笼罩全场。
校场四周,人山人海。士绅官吏袍袖庄重,商贾匠人翘首以盼,更多的则是布衣百姓,他们挤在一起,踮着脚,伸长脖子,妇人紧搂着懵懂的孩童,老人浑浊的眼中闪着泪光。
嗡嗡的议论声在凌云目光扫过时,迅速低伏、消失,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撞击的声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旗帜抖动的猎猎声。
凌云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这片肃穆的寂静,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将士们!洛阳的父老乡亲们!”
开场一句,便让所有人胸膛一挺。
“几天前,在我们大汉东莱的海边,在我们同胞世代安居乐业的地方,”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冻土崩裂。
“一群来自海那边的倭寇,像蝗虫,像毒蛇,更像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闯进了我们的家园!”
他每说一句,语调便拔高一分,怒意如同压抑的火山开始喷发:
“他们抢走渔人辛苦打来的鱼获,夺走农夫预备过冬的粮种!他们放火烧屋,让老人孩子无家可归!
他们挥刀砍向手无寸铁的百姓,连怀抱婴儿的妇人都不放过!他们把我们的姐妹子侄,像牲口一样用绳索串起来,拖向他们的贼船!
清澈的海水,被我们亲人的血染红!安静的沙滩,堆满了我们同胞的尸骨!”
台下,三千骑兵的呼吸骤然粗重如牛喘,握住缰绳和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人群里,压抑的哭泣再也忍不住,汇成一片悲愤的呜咽,间杂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们以为,乘着几艘破船,越过茫茫大海,就能在我神州大地上为所欲为!他们以为,中原经历过动荡,就无人能提起刀,无人敢跨上马,无人愿为我华夏子民流尽最后一滴血!”
凌云的声音猛然炸开,如同惊雷劈开阴云,他手臂如戟,直指东方,“他们,大错特错!”
他向前踏出一步,木台为之微微一震,猩红披风扬起一角: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用我们手中这饮过无数胡虏鲜血的刀,用我们胯下这踏破过无数关山的马!去告诉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也告诉这普天之下所有心怀鬼胎的豺狼虎豹——”
他深吸一口气,声浪如同海啸前的积聚,然后轰然爆发: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屠我子民者,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典韦的怒吼第一个炸响,他猛地举起双戟,戟刃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那张粗犷的脸上狰狞毕现,杀气冲天。
“虽远必诛!!”吕布几乎同时厉喝,凤目圆睁,精光暴射,声音清越而充满穿透力,与典韦的浑厚怒吼交织,震撼全场。
“诛!诛!诛!!”黄旭长枪指天,与三千骑兵的咆哮汇成一体,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砸向四方,震得校场边缘的尘土簌簌扬起,围观百姓只觉得耳中轰鸣,气血上涌。
“诛灭倭寇!大将军威武!!”百姓的呐喊随之如山呼海啸,无数手臂疯狂挥舞,泪水与怒吼齐飞。
凌云高举右臂,紧握成拳。沸腾的声浪在他的手势下,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迅速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空气中鼓荡。
他目光如燃烧的星辰,缓缓掠过每一张因愤怒和激动而扭曲或通红的脸庞:
“此番东征,不为拓土一寸,只为护我疆域完整!不谋私利半分,只为伸张天地公义!本将军在此,对天地立誓,对洛阳父老立誓,对天下苍生立誓——”
他一字一顿,声如铁砧砸落,“不将倭寇贼酋尽数诛绝,不将掳走的同胞全部救回,不还东莱百姓永世安宁,我凌云,绝不收兵,绝不回师!”
他猛地转身,背对百姓,直面三千铁骑,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剑锋:
“麒麟军团的首战,就要用倭寇的项上人头,来祭旗!用他们的血,来书写我军的威名!让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什么,才是保境安民的王者之师!什么,才是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
“誓灭倭寇!卫我河山!!”
“誓随大将军!万死不辞!!”
怒吼声再次冲霄而起,这一次,更加整齐,更加疯狂,更加决绝!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将洛阳城的城墙都震塌,将东方的云层都驱散!
凌云不再多言,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流星走下木台。
亲卫早已牵过那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他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与此同时,典韦、吕布、黄旭亦同时跃上马背,动作整齐划一。
“出发!”凌云马鞭向东一挥,声音短促,斩钉截铁。
“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陡然撕破长空,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那是进攻的序曲,是死亡的邀约。
三千铁骑,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苏醒,又如同堤坝崩毁后倾泻的钢铁洪流,在凌云一马当先的带领下。
在典韦、吕布、黄旭三员猛将如同锋矢般的簇拥下,轰然启动,自校场奔腾而出。
马蹄声起初沉闷,随即化为滚雷,密集地敲击在洛阳城东门内的青石板御道上,那声音并不杂乱,而是带着一种恐怖韵律,咚咚咚……震得地面颤抖,震得两旁屋宇窗棂嗡嗡作响,也震得送行百姓的心跳与之共鸣。
街道早已被汹涌的人潮挤满。楼阁窗户推开,探出无数身影;屋顶上也站了胆大的人。人们挥着手,扯着嗓子,声嘶力竭:
“大将军!一定要赢啊!!”
“杀光倭寇!一个不留!!”
“将士们,多杀敌!保重身体!我们等你们凯旋!!”
鸡蛋、面饼、肉干、甚至还有铜钱、布鞋,雨点般从人群里抛出来,往骑兵的怀里、马鞍旁塞去。
许多百姓不顾军士的阻拦,扑到街边,对着滚滚铁流长揖到地,久久不起,抬起头时,已是满脸泪水。
兴奋的议论在如雷蹄声中飞快传递:
“看!那就是典韦将军!真跟铁塔一样!他瞪一眼,我怕倭寇腿都软了!”
“温侯!吕布!画戟赤兔马……今天虽无赤兔,但这气势,更胜往昔啊!”
“那白袍小将军是谁?好生气派!定是将门虎子!”
“有此雄师,有此猛将,何愁倭寇不灭?”
“快,快去祠堂上香,求祖宗保佑大将军和将士们!”
“恨不能身为男子,持刀跟随!”
铁流滚滚,穿过巍峨的东门门洞,阳光将骑兵和战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送行的人群身上。
队伍逐渐加速,身影在官道扬起的滚滚烟尘中变得模糊,最终化作一条扭动的黑龙,向着东方的地平线疾驰而去。
洛阳城内的沸腾并未随着军队远去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洛阳新报》被反复传阅,誓师的场景被绘声绘色地描述,军队出征的雄壮成了茶余饭后最热的话题。
“灭倭”、“血债血偿”、“大将军东征”,这些词句深深烙入人心,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民意洪流。
这场外侮带来的切肤之痛与凌云迅疾如雷霆的反应,以一种最直接、最澎湃的方式,将治下的人心凝聚成铁板一块。
东方,烟尘漫卷,蹄声如雷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天地之风。
一场针对跨海入侵者的、不留任何余地的雷霆反击,已然离弦。
凌云和他的将领们,正以最决绝的姿态,奔赴那片被血与火玷污的海岸,去践行他们在洛阳城下,以万千民心为证的铿锵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