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
风浪时大时小,有时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有时又狂暴得像要撕碎一切。二十多条小船像一群无助的树叶,在茫茫大海上随波逐流。好在金成哲经验丰富,凭着记忆和星星的位置,勉强辨明了方向——一路向西,就是中国。
食物和水都不多了。出发时带的干粮,原本够吃五天,但一百多人分,很快就见了底。第三天早上,最后一点玉米饼分完,每个人只分到巴掌大的一块。水更缺,船上带的淡水桶在第二天就被喝光了,只能靠接雨水解渴,可这几天偏偏没下雨。
郭春海把自己那份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伊万大叔,一半给了巴特尔。巴特尔伤势还没好利索,需要营养。他自己只喝了点海水——虽然知道海水不能喝,会越喝越渴,但实在渴得受不了了。
“队长,给你。”格帕欠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还有最后一口水。
郭春海摇摇头:“你喝吧,我不渴。”
“你嘴唇都裂了。”格帕欠不由分说,把水囊塞到他手里,“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不能倒下。”
郭春海看着格帕欠干裂的嘴唇,知道他也渴,但他没再推辞,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有点咸,但此时却像甘露一样珍贵。
“还有多久能到?”他问金成哲。
金成哲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海图——海图已经被海水泡得模糊不清了。“按现在的速度,还得一天。但如果遇到逆风或者海流,就不好说了。”
一天。郭春海看着船上一张张疲惫的脸,心里祈祷:一定要撑住啊。
下午,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起风了。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寒意,掀起一阵阵白浪。小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像随时会被掀翻。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边呕吐,吐出来的都是黄水——胃里早就空了。
“把船连起来!”郭春海大喊,“用绳子连起来,互相有个照应!”
众人手忙脚乱地用绳子把二十多条小船连成一串,像一串海上漂浮的珍珠。这样虽然速度慢了,但稳当些,不容易被浪打散。
风越来越大,天色也暗了下来。乌云从海平线上涌起,像一块巨大的黑布,迅速遮盖了天空。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要下雨了!”有人喊。
下雨是好事,能补充淡水。但暴雨也会带来更大的风浪,对这些小船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往那边划!”金成哲指着右前方,“那里有个小岛,可以去避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灰暗的海天交界处,有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只趴在海里的巨龟。
“快!趁暴雨来之前靠岸!”
所有船调转方向,朝着小岛拼命划去。风浪越来越大,船每前进一米都很艰难。雨水开始落下,先是稀疏的几点,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砸在脸上生疼。
郭春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睛往前看。小岛越来越近,能看清轮廓了。那是个很小的岛,方圆不过几里,岛上怪石嶙峋,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
“前面有沙滩!”格帕欠喊。
果然,岛的西侧有一片月牙形的沙滩,虽然不大,但足够停靠这些小船了。
船队艰难地靠岸。众人跳下船,把船拖上沙滩,用绳子拴在石头上。这时,暴雨已经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找地方避雨!”郭春海大喊。
众人四散开来,寻找避雨的地方。岛上石头多,很快就找到几个天然的石洞。虽然不大,但挤一挤,勉强能容下所有人。
郭春海、金成哲、格帕欠、伊万大叔和几个老人挤在一个稍大的石洞里。洞不深,但能挡住风雨。大家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
“生火,烤烤衣服。”郭春海说。
“柴火都湿了,生不起来。”格帕欠苦笑。
确实,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岛上能找到的柴火肯定都湿透了。大家只好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
洞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闪电不时划破天空,把洞里照得惨白。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是什么地方?”郭春海问金成哲。
金成哲摇摇头:“海图上没有标记,应该是个无名小岛。”
伊万大叔突然开口:“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是‘海神之眼’。”老人用鄂温克语说,声音低沉而神秘,“我们鄂温克人的传说里,这里是海神休息的地方。每过一百年,海神会在这里睁开眼睛,看人间一眼。”
“传说而已。”一个年轻人嘀咕。
“不是传说。”伊万大叔认真地说,“我爷爷的爷爷来过这里。他说,这个岛会移动,今天在这里,明天可能就到别处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岛会移动?这怎么可能?
但金成哲却若有所思:“也不是不可能。有些小岛其实是浮岛,下面连着海草或者珊瑚礁,会随着洋流移动。”
正说着,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接着是刺眼的蓝光,把整个洞照得如同白昼。
“出去看看!”郭春海带头冲出去。
雨已经小了些,但还没停。众人跑到沙滩上,看到海面上有一片奇异的景象:海水在发光,蓝莹莹的,像无数萤火虫在游动。光越来越亮,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海神睁眼了!”伊万大叔跪下来,双手合十,喃喃祈祷。
其他鄂温克人也跟着跪下,朝着光柱磕头。
郭春海虽然不是鄂温克人,但看到这奇景,也不禁心生敬畏。大自然的力量,真是神秘莫测。
光柱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渐渐变弱,最后消失不见。海面恢复了黑暗,只有远处的闪电还在不时照亮天空。
“回去吧。”郭春海说,“雨快停了,明天还得赶路。”
回到洞里,大家都睡不着了。刚才的景象太震撼,让人无法平静。
伊万大叔坐在角落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兽皮,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案。
“郭队长,你过来。”老人招手。
郭春海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这个,给你。”伊万大叔把兽皮递给他。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鄂温克人世代相传的海图。”老人说,“上面标记着这片海域所有的岛屿、暗礁、洋流,还有……宝藏的位置。”
郭春海吃了一惊,接过兽皮仔细看。兽皮很古老,上面的图案是用一种黑色颜料画的,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确实是一张海图,比他们用的那种印刷海图详细得多,上面密密麻麻标记着各种符号。
“这个三角形是什么?”他指着一个符号问。
“那是暗礁。”伊万大叔说,“这个圆圈是岛屿,实心的是大岛,空心的是小岛。这些波浪线是洋流,箭头表示方向。”
郭春海越看越心惊。这张海图上,不光有他们熟悉的海域,还有更远的地方——日本海,鄂霍次克海,甚至白令海峡。很多地方,连现代海图都没有这么详细的标记。
“这些星星是什么?”他指着一些五角星符号问。
“那是沉船。”伊万大叔压低声音,“我们鄂温克人世代在海上讨生活,遇到过很多沉船。祖辈们把位置记下来,传给后人。有些沉船里有好东西,但大多数都深埋在海底,打捞不上来。”
郭春海数了数,星星符号有十几个,分布在不同海域。
“这张图太珍贵了。”他把兽皮还给伊万大叔,“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老人按住他的手,“郭队长,你救了我们全族人的命,这张图,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且……”他叹了口气,“我们鄂温克人,以后可能用不上这张图了。”
“为什么?”
“经过这次的事,我们不敢再回海上了。”伊万大叔眼中闪过一丝悲伤,“谢尔盖不会放过我们。就算逃回库页岛,他也会找到我们。我们……我们想跟你去中国,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郭春海沉默了。他知道老人说得对。这些鄂温克人,已经无家可归了。
“中国那边,我能安排。”他说,“合作社需要人手,你们可以加入。但你们得学会说汉语,遵守中国的法律。”
“我们愿意!”伊万大叔激动地说,“只要能活命,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那好。”郭春海收起兽皮,“这张图我先保管着。等到了中国,咱们再从长计议。”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放晴。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海水染成一片金黄。经过一夜的休息,大家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肚子还是饿,但至少不渴了——昨晚的暴雨,让他们接了不少雨水。
“出发吧。”郭春海说,“今天一定要到中国。”
船队重新启航。有了伊万大叔给的海图,金成哲信心足了很多。他按照海图上的标记,选择了一条最近的航线,避开了几处危险的暗礁和洋流。
中午时分,前方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到了!到了!”有人兴奋地大喊。
确实是到了。那是中国东北的海岸线,绵延的山岭,茂密的森林,熟悉的风景。很多人激动得哭了起来,终于回家了。
船队在一条小河口靠岸。这里离狍子屯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是中国的领土了。众人上岸,踩在坚实的土地上,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先去最近的村子。”郭春海说,“弄点吃的,然后联系合作社,让他们派车来接。”
他们找到一个小渔村,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里人看到一下子来了一百多个陌生人,都吓了一跳。好在郭春海说明情况,又拿出合作社的证明,村里人才放下戒备,热情地招待他们。
热乎乎的玉米粥,咸鱼,野菜饼子,虽然简单,但对饿了三天的人来说,简直是山珍海味。大家狼吞虎咽,吃得眼泪直流。
吃过饭,郭春海借村里的电话,打给合作社。接电话的是二愣子,听到郭春海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
“队长!是你吗?你还活着?太好了!我们以为你……”
“我没事。”郭春海打断他,“马上派车来,多派几辆,我这边有一百多人要安置。位置是……”
挂了电话,郭春海松了口气。终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下午,合作社的车队来了。五辆卡车,三辆吉普车,把小小的渔村挤得水泄不通。二愣子第一个跳下车,看到郭春海,冲上来就是一个熊抱。
“队长!你可回来了!嫂子天天哭,眼睛都快哭瞎了!”
郭春海心里一酸:“家里都好吗?”
“好,都好!”二愣子抹了把眼泪,“合作社也好,生意红火得很。就是大家都担心你,吃不下睡不着。”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来,介绍你认识几个新朋友。”
他把伊万大叔和几个鄂温克老人介绍给二愣子。二愣子一听是郭春海救的人,立刻热情起来,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到了合作社,就是一家人!”
众人上车,浩浩荡荡地往狍子屯驶去。一路上,鄂温克人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这是他们第一次来中国,看什么都新鲜。
傍晚时分,车队到达狍子屯。屯口,乌娜吉抱着晓雪,早就等在那里了。看到郭春海从车上下来,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孩子冲过来。
“春海!”
“娜吉!”
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晓雪被夹在中间,哇哇大哭,但哭声里也带着喜悦。
“你瘦了。”乌娜吉摸着丈夫的脸,心疼地说。
“你也瘦了。”郭春海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知道这些天她一定担心坏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乌娜吉泣不成声。
其他乡亲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郭春海一一应付着,心里暖洋洋的。这就是家的感觉。
安顿好鄂温克人,已经是深夜了。合作社腾出了几间空房,又临时搭了几个棚子,总算把一百多人安置下来。虽然挤了点,但总比在海上漂流强。
郭春海回到自己家,乌娜吉已经烧好了热水,做了他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闻着熟悉的香味,郭春海觉得,这些天受的苦,值了。
吃过饭,洗了澡,躺在热乎乎的炕上,郭春海才真正放松下来。乌娜吉靠在他怀里,轻轻拍着晓雪,孩子已经睡着了。
“春海,那些鄂温克人,以后怎么办?”乌娜吉问。
“先在合作社安顿下来。”郭春海说,“他们都是好猎手,好渔民,能帮上忙。等以后有机会,再帮他们找块地,建个村子。”
“那得花不少钱吧?”
“钱不是问题。”郭春海想起那三十公斤金子,“咱们现在有钱了。”
他把海獭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那些血腥的战斗。乌娜吉听得心惊胆战,紧紧抓住丈夫的手。
“以后别干这么危险的事了。”她恳求道,“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不会了。”郭春海搂紧妻子,“以后就守着你们,哪儿也不去了。”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炕上,一片宁静。郭春海看着妻子和女儿熟睡的脸,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这次出海,虽然九死一生,但值得。救了人,交了朋友,还得了一张珍贵的海图。
那张海图,他后来仔细研究过。上面的信息如果都是真的,价值不可估量。那些沉船的位置,那些隐秘的航线,那些洋流的规律……
也许,合作社的生意,可以做到更远的地方。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