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关旧址,水晶森林深处。
正午的阳光穿透层层叠叠、棱角分明的水晶枝叶,被切割成无数碎金般的光斑,跳跃在铺满细碎晶尘的林间空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混合着水晶本身散发的微凉气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新栽下的月桂树幼苗的清香。
十年光阴,并未抚平这片土地曾经的创伤——那些被时空之力永恒冻结在晶簇中、保持着死斗姿态的魔族与人类战士的剪影,依旧如同沉默的墓碑,散落在森林各处,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但生命,终究在缝隙中顽强地扎下了根。低矮的晶蕨贴着地面蔓延,开出细小的、散发着微光的蓝紫色花朵;几株新生的、叶片如同薄薄水晶片的小树苗,在巨大的、凝固着战争瞬间的晶簇旁努力舒展着枝叶。
空地中央,一株最为巨大的、形态宛如张开羽翼守护姿态的水晶古树下,铺着一方素雅的亚麻布。
布上散落着几样简单的餐食:还带着炉火余温、外壳焦脆的烤面包,一碟淋着金色蜂蜜的、饱满的浆果,还有几条用香草简单炙烤过、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银鳞鱼。
影风盘膝坐在布毯边缘,背靠着冰凉坚硬的水晶树干 ,比起十年前那个浑身缠绕着时空乱流与神格冲突煞气的青年,此刻的他眉宇间沉淀下一种近乎温润的平和。
赤裸的上身依旧覆盖着细密的银白色龙鳞,在光斑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只是那些狰狞的旧伤疤痕淡了许多。
胸前,那点取代了三角神印的银白星芒印记,如同呼吸般极其微弱地明灭着,不再带来撕裂的痛苦,反而像一颗沉睡的星辰,安静地栖息在心口。
他微微侧着头,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阳光落在他线条柔和了许多的脸颊上,那道曾被冰晶覆盖的裂痕,如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真切的银色细线。
在他身侧不远处,采儿正小心翼翼地挑拣着浆果。
十年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那头曾经瞬间化为雪白、后又转为深灰的长发,如今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如同初冬晨雾般的浅灰色,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布裙,动作轻盈而专注。
当她将一颗最大最饱满、沾满了金色蜜汁的浆果递到影风唇边时,那沉静如寒潭的眸子里,漾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涟漪。
“喏。”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往昔的冰棱。
影风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本能微微张开嘴,含住了那颗浆果。
甜蜜微酸的汁液在口中化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甜。”随即又陷入那种放松的半睡状态,仿佛这十年难得的和平,终于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学会了如何彻底松弛。
“甜?我看你是懒得动!”一声清脆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嗔怪从另一边响起。
月夜正盘腿坐在布毯对面,银亮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星河,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晕。
她手里捏着半条烤鱼,银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戏谑,瞪向影风:“某人睡得倒是香!鱼刺都不挑!上次被卡得差点把水晶树都咳穿的是谁?嗯?”她刻意拖长了尾音,顺手从自己那条已经挑干净鱼刺的烤鱼上撕下一大块雪白的鱼肉,动作自然无比地塞进影风微张的嘴里,“张嘴!懒龙!”
影风被塞了个措手不及,有些狼狈地睁开眼,一边咀嚼着嘴里鲜嫩的鱼肉,一边无奈地看向月夜,含糊地抗议:“…明明是你烤的鱼刺多…”
“哈!还敢嫌我?”月夜柳眉一竖,作势就要把剩下的鱼骨头丢过去,“有本事别吃啊!采儿姐,你看他!”
采儿看着影风被鱼肉塞得鼓鼓囊囊、又不敢反驳的窘迫模样,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加深了些许,如同冰湖初融。
她没说话,只是又捻起一颗浆果,动作依旧轻柔,却精准地塞进了影风另一边还没来得及抗议的嘴里。
“唔…”影风彻底没了脾气,认命地咀嚼着嘴里甜蜜的浆果和鲜香的鱼肉,左看看采儿清冷却隐含笑意的眸子,右看看月夜得意洋洋、银发在阳光下闪耀的俏脸,最终只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们故意的。”
“对呀,就是故意的!”月夜毫不避讳地承认,银铃般的笑声在宁静的水晶林间荡开,惊飞了几只栖息在晶簇上的、羽毛也泛着水晶光泽的小鸟。
她托着腮,歪头看着影风,眼中带着促狭的光,“某人睡了十年懒觉,骨头都睡软了吧?下次再敢被鱼刺卡住,我就让采儿姐用轮回之力给你挑刺!保证‘刻骨铭心’!”
采儿闻言,指尖捻着的一颗浆果微微一顿,抬眸淡淡地扫了月夜一眼:“轮回之力不是用来挑鱼刺的。”语气虽淡,却让月夜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影风看着她们拌嘴,眼底的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带着胸腔共鸣的轻笑。这笑声里,是历经劫波后沉淀下的、无需言说的安稳。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掠过月夜光洁的脖颈——那里早已没了狰狞的荆棘烙印,只有一片细腻的肌肤。又落到采儿微微低头挑拣浆果时,浅灰色发丝下露出的、同样光洁完好的颈项。
十年前双神墓碑前那冰封与焚身的绝境,仿佛真的被这十年温暖的阳光融化了,只留下心底深处一丝无法磨灭的印记。
“下次,”影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我保证自己挑刺。或者…”他顿了顿,看向采儿,“采儿可以教我,怎么用剑挑得又快又好?”
采儿抬眸,清冷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评估他话语里的诚意。
片刻后,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以。先从削木签开始。”
“噗!”月夜刚喝了一口用晶露调制的花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肩膀笑得一抖一抖,“削…削木签?哈哈…影风,你这‘时空之主’的威名,怕是要毁在削木签上了!”
影风摸了摸鼻子,也不恼,反而顺着月夜的话,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技多不压身。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他伸手,从盘子里拿起最后一条烤鱼,“这条我自己来。让你们看看,十年,总该有点长进。”
他低下头,笨拙却认真地对付起那些细小的鱼刺,阳光透过水晶枝叶,落在他低垂的、线条柔和的侧脸上,落在他专注的眉眼间,也落在他指间那柄不知何时出现的、缩小了无数倍的“夜莺”匕首的锋刃上——此刻,这把曾斩断魔神手臂、冻结百万大军的凶刃,正小心翼翼地、努力地…和一根顽固的鱼刺较着劲。
采儿安静地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浅灰色的眸子里,那层冰封似乎又融化了些许。她拿起水囊,无声地递了过去。
月夜则托着腮,银眸弯成了月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轻声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旋律悠缓的魔族小调。
水晶森林深处,光斑跳跃,晶尘微扬。冻结的战争剪影沉默矗立,而树下,是十年和平酝酿出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
远处,一块新立的、由纯净水晶自然凝结而成的石碑上,一行由时空之力镌刻的小字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此间十年,敬告亡灵,亦馈赠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