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嬛的谋划对于江东而言,的确无解。
似‘炸药’这等通天技艺,不学...怎么可能?
别看江东那些大儒嘴里喊着主义,背后可全是生意。
那些赚钱的买卖,哪个靠的不是‘奇技淫巧’?
更别提长安学院还教别人如何行军打仗,江东童子学成之日,恐怕就是他们循着教科书举兵造反之时。
军事和商业上的双重诱惑,周瑜根本不信那些江东世家会沉得住气。
长安的模式固然不适合世家生存,但以周瑜对这帮老牌世家的了解,却知他们极为懂得‘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只留下适合自己的部分。
至于什么是‘精华’,什么是‘糟粕’,世家大族会如何筛选,周瑜用脚指头都能猜得出来。
想到这,周瑜心里很是佩服吕嬛这个釜底抽薪之计。
孙家若是不派人过来,自有愿意过来之人,此消彼长之下,定然压不住本就蠢蠢欲动的江东豪强。
想不到破解之法的周瑜,只好将这份忧虑暂且压下。
孙家和周家这道前浪,什么时候会被后浪推死在沙滩上...周瑜不知道,也没心情去推演了。
但他暗地下了狠心——被后浪推死之前,定要抓紧机会,拍死更多的...前前浪!
人总有一死,但是在早死和晚死之间,周瑜选择了让别人先死,以缓解此刻的头疼症状。
俗话说得好,自己若想开心,那就得有人过得更惨才行,于是他手指重重一点,落在桌案铺展的地图之上,所落位置,正好压在离石,其上,写着‘左贤王刘豹’几个字。
“孔明。”周瑜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吕都督此番北征,檄文传遍天下,江东上下,无不振奋。只是...”
诸葛亮正轻端茶盏,闻言微微一笑:“公瑾但说无妨。”
他自然不信,江东上下当真如此‘振奋’。
知晓世家底细者,从来只有世家。
诸葛亮亦是琅琊世家出身,怎会不知这些老牌士族最擅长两件事——
先把国事搅得一塌糊涂,再带着家财细软从容脱身。
江东一众世家,更是当年从北方避乱南渡之人。
跑路本事稍差的,早已埋骨中原。
这帮人最精于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怎会为了一句胡汉之争,便真个热血沸腾、为之‘振奋’?
周瑜微微俯身,目光紧盯案上的地图,手指从长安一路划向东北,掠过河东、平阳、太原,最后停在雁门关外的茫茫草原上。
“吕都督只带两千铁骑。”
他缓缓抬眸,目光带着几丝不信任,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千对数十万胡骑,即便装备精良、一人双马,正面交锋也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不必说草原茫茫,水源难寻,稍有不慎便是李广利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诸葛亮:“我实在想不通,都督凭什么觉得能赢?”
周瑜虽然愿意会盟,却也不希望这仗打得稀里糊涂的,但凡有个五成的胜算,他都有信心提升到八成,可若是一成不到....那他就止步于雁门关,定然不肯出关送死。
诸葛亮微微点头:
“公瑾所言,皆是常理,但吕都督打的,从来不是常理之战。”
他放下茶盏,从旁边的棋盒里拈起几枚黑色棋子,一枚一枚放在地图上标注的位置。
他压下第一枚棋子:“这是呼厨泉的王庭,不在平阳城,而在平阳西北一百二十里处的河谷。匈奴人每年夏季都会迁至此处牧马,只因水草更丰,河谷北高南低,背风向阳,只有一条水道可供出入。”
第二枚白棋落下:“这是刘豹的主力。离石城外三十里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胡人以为隐蔽,却不知是瓮中死地。”
第三枚:“这是步度根的牙帐。雁门关外四百里的饮马河畔。鲜卑人每五年才换一次冬营地,但步度根已经在这条河边住了七年,因为他抢来的汉人工匠都在那里,搬不走。”
周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些位置...”他缓缓开口,“你们如何得知?”
诸葛亮笑而不答。
他又拈起几枚白棋,一一摆在地图上:“还有这里,休屠各胡的祭祀地;这里,铁弗匈奴的夏牧场;这里,轲比能与步度根的分界处,两部的哨骑一旦越界,便是不死不休。”
棋子越摆越多,星罗棋布,几乎覆盖了整个草原的精华地带。
周瑜沉默了。
他再次审视那幅地图,这一次看得更仔细。那些标注不是泛泛而谈,每一处水源都标明了是咸水还是淡水,每一处牧道都标明了雨季是否可行,每一个王庭位置都精确到了“里”。
这种精度,不是靠几个商人或俘虏的口供能做到的。
“若这些位置属实,”周瑜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那确实不需要十万大军。两千精锐,一路突袭下去,旬月之间可端掉所有王庭,群龙无首之际,各部落互相猜疑,胡人不攻自破。”
“公瑾果然知兵。”诸葛亮赞了一句。
“但是...”周瑜话锋一转,盯着地图上某处,忽然皱眉,“孔明,你方才说呼厨泉的王庭在平阳西北一百二十里。可我在江东时曾看过长安出版的并州舆图,且是...‘精装版’!若没记错,去年此时,呼厨泉还在平阳东南的汾水东岸。”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胡人逐水草而居,王庭位置年年不同。此图所注,是去年的位置,还是今年的?”
诸葛亮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但周瑜捕捉到了。
然后诸葛亮露出一个表情——懊悔。
但那懊悔的神态做得太过刻意,嘴角的弧度、眉梢的抖动,在周瑜眼里,都像是明显的表演。
诸葛亮伸手拿起那枚代表呼厨泉王庭的白棋,稍稍往西北方向挪了半寸:“哎呀,竟忘记更新胡人踪迹,三日前的位置动态应该在此,多谢公瑾提醒。”
周瑜的瞳孔猛地一缩。
更新状态?
还是三日前?
这情报收集能力也太强了些吧?
他看向诸葛亮,一脸求知欲,却又不知该如何发问。
而诸葛亮已经回到茶案后,端起茶盏,神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笑意——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说。
周瑜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试探。
“孔明,”他看向隔案而坐的诸葛亮,带着几分凝重:
“即便情报准确,两千骑兵奔袭数百里,后勤如何保障?若有一支走错路,或者被胡人发现,那就是全军覆没。你我都清楚,草原上没有路标,一场风沙就能埋掉所有痕迹。”
“都督的往日战例,并非机密,你在藏书阁一样能见到。”诸葛亮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她带兵突袭邺城开始,每一场战斗,她都能精确找到敌军主力的位置。没有一次走错路,没有一次被伏击,没有一次追丢目标。”
他顿了顿:“李广、卫青、霍去病...这等古之名将,也没有如此精准的索敌记录。”
周瑜静静地听着。
“虽不知她如何做到...”诸葛亮转过身,看着周瑜,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从容的笑意,“但我相信,行军打仗除了勇悍无畏、胸有兵策之外,还要...老天爷赏饭吃。”
诸葛亮想不出一个适合的词来形容吕嬛在战场直觉上的‘天赋’,也不知她身上带着作弊器,只好将其归为天命。
“都督的战场天分,比之温侯更高,当然,我说的不是武艺。都督的武艺实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