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从身下的金属网格疯狂地渗入骨髓,与掌心伤口传来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冰火两重天的酷刑。
李玄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铁钳焊死,牢牢地钉在不远处典韦肩头那滴暗金色的血珠上。
空气中,腐烂的腥臭与铁锈的气息依旧浓郁,但李玄的鼻腔里,却仿佛只能闻到那滴血珠散发出的、带着奇异馨香的能量味道。
那是生命的味道。
也是……希望的味道。
一个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不做,他和典韦将在这片绝地之中,被活活冻死、饿死,或是等到【微弱搏动】的词条效力耗尽,眼睁睁看着典韦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自己再步其后尘。
做,从这个已经油尽灯枯的男人身上,再榨取他最后一丝生命本源。
结果……
典韦可能会立刻死去。
而他,则有可能打开这扇门,获得一线生机。
一个死人,一个活人。
或者,两个死人。
这道选择题,对于任何一个心存良知的人来说,都无异于灵魂的审判。
李玄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的白雾。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坠落时,是这个男人凭借本能,强行扭转身体,用自己钢铁般的脊梁为他充当肉垫。
面对畸变体时,是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释放全部气血,化身诱饵,为他创造机会。
面对机械蜘蛛潮时,又是这个男人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闸门,为他争取那宝贵的几秒钟……
典韦,恶来。
这个沉默寡言,只懂得用行动来诠释忠诚的男人,已经为他付出了太多。
现在,自己却要为了活命,去吸干他最后一滴血?
李玄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抠进冰冷的金属平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挣扎,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狗屁的道义……”
许久,一声低沉、嘶哑、充满了自嘲的呢喃,从李玄干裂的嘴唇中挤出。
“如果都死在这里,谁来为他报仇?谁来完成我们共同的目标?”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亏欠!”
“典韦,若你泉下有知,就看着我……如何为你,也为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眸子,瞬间被一片冰冷的决然所取代。
所有的犹豫、挣扎、愧疚,在“活下去”这个最原始、最强大的欲望面前,被尽数斩断、碾碎!
他不再迟疑。
他拖着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爬向典韦。
每前进一寸,都像是在用膝盖和手肘,碾过一片碎玻璃。
终于,他来到了典韦的身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典韦身上散发出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冰冷,也能察觉到他胸口那几乎无法感知的、微弱到极致的起伏。
他快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了一下李玄的心脏。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绕过典韦的脖颈,探向他肩膀上那道被锁链刮出的伤口。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滴粘稠如蜜的暗金血液。
一股温热的、充满了磅礴生命能量的感觉,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
仅仅是触碰,就让李玄那濒临枯竭的身体,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这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判断。
这滴血,就是钥匙!
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用指尖的指腹,轻轻地、缓慢地,将那滴暗金色的血液从典韦的伤口上“粘”了下来。
那滴血珠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在他的指尖微微搏动,散发着淡淡的、高贵而神秘的金色光晕。
李玄能感觉到,随着这滴血的离开,典韦本就微弱的气息,似乎又衰败了一分。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没有回头。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捏着这滴血,如同捏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再次爬回到那扇巨大的圆形闸门前。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鸟爪凹槽。
深吸一口气,他将那只沾染着暗金血液的右手,缓缓地、坚定地,按向了凹槽!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凹槽底部那暗红色的、如同血痂般的物质。
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瞬间蒸发。
那滴暗金色的血液,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顺着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片干涸的血痂之中。
一秒。
两秒。
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从深渊下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风声。
失败了?
李玄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难道连典韦的血,都不行吗?
就在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希望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神魂的嗡鸣,从闸门内部骤然响起!
李玄瞳孔猛缩!
只见那个鸟爪凹槽,以那滴暗金血液融入的点为中心,猛地亮起了一道刺眼的暗金色光芒!
紧接着,一道道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金色光线,以凹槽为核心,疯狂地朝着整个闸门的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咔!咔咔咔!”
光线所过之处,那光滑如镜的暗色金属表面下,浮现出无数精密复杂的机械结构,一层层地亮起,一道道地被激活!
整个巨大的圆形闸门,在这一刻,仿佛从沉睡了千百年的死物,变成了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
李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连后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磅礴而古老的气息,正从门后苏醒!
成了!
典韦的血,真的成了!
一股狂喜,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冲垮了李玄心中所有的疲惫、伤痛与绝望!
“轰隆隆隆——”
下一秒,沉闷如雷的巨响,在这片地下空间猛然炸开!
整座金属平台,乃至背后的岩壁,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扇重逾万斤的圆形闸门,在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之后,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内收缩、开启!
一道光,从门缝中透了出来。
虽然微弱,却足以刺痛李玄早已习惯了黑暗的双眼。
门开了!
生路,就在眼前!
李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的典韦,心中默念:“典韦,你看到了吗?我们……能活下去了!”
然而,他的笑容,仅仅在脸上维持了不到三秒钟。
“嘎——吱——!!!”
一声远比刚才开启时更加尖锐、更加刺耳的金属哀鸣,猛地响起!
那本在平稳开启的巨大闸门,在打开了一条约莫只有二十公分宽的缝隙后,猛地一震,随即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仿佛齿轮被强行卡死的“咯咯”声!
然后……
它停住了。
死死地停住了。
开启的动作,戛然而止!
“轰隆……”
门内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巨大的承重结构彻底断裂崩塌。
随后,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
整扇闸门,再次恢复了死寂。
唯一不同的是,门前,留下了一道狭窄到令人绝望的缝隙。
那缝隙,窄得连一个孩童都无法侧身通过,更遑论是李玄,以及他身边如山岳般魁梧的典韦。
李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缝隙,刚刚涌起的狂喜与希望,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沙雕,瞬间化为乌有。
怎么……回事?
能量不够?
典韦的那滴血,能量已经耗尽了?
还是说……
李玄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门缝边缘,那里,大片大片暗红色的铁锈,如同凝固的血块,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
年久失修。
这该死的门,因为内部的机械结构锈死了,被……卡住了!
李玄的心,再一次,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他拼上了典韦的性命,赌上了一切,换来的,就是这样一道看得见,却永远也无法穿过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