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马尔罕往西,走了十七天。
出了费尔干纳谷地,过了阿姆河。河不宽,水浑,骆驼跪着蹚过去,水没过膝盖。过了河,路开始变样。
土是黄的,可黄里带灰。草是干的,可干里带刺。风从西边来,带着一股咸味。
老柯说:“再走三天,到木鹿。木鹿是波斯地界。”
李晨骑在马上,看西边的天。天低,云压着地平线,像一道卷起来的毡。
“木鹿再往西?”
“波斯。波斯再往西,是报达。”
“报达?”
“西边人叫巴格达。再往西,是大秦。”
“大秦是什么?”
“君士坦丁堡。西边人的京城。”
苏菲亚催马到旁边,羊皮图摊在鞍上,用手指点。
“唐王,从撒马尔罕到君士坦丁堡,走三条路。北线走可萨,中线走波斯,南线走报达。父亲的人走过中线。中线好走,可波斯地界乱。我父亲说,走中线,得交三回税,过五个关。”
“南线呢?”
“南线远,可报达是商埠。走南线,交一回税。过两个关。”
“北线呢?”
“北线最快。可北线冷。冬天走不了。现在是三月,可以走。”
李晨看老柯。
“你说呢?”
老柯想了想。
“北线我走过一回。过可萨,走里海北边。路快,可没水。骆驼渴死过两峰。中线水多,可过五个关。”
“南线?”
“南线我没走。太远。”
李晨看苏菲亚。
“你父亲走哪条?”
“中线。父亲说,走中线,到君士坦丁堡,四十天。走南线,六十天。走北线,三十天,可得看天。”
“走中线。”
苏菲亚点头,把图收起来。
“唐王,走中线,得过波斯。波斯北边,有一伙人。父亲叫他们‘山地人’。山地人不认税,不认关。他们认路。认路的,只要给他水,他让你过。”
“山地人在哪儿?”
“过了木鹿,进山。山里有水,可水是他们的。”
“那我们带多少水?”
“四十峰骆驼,一峰驮两桶。八十桶。够走到报达。”
“报达再往西?”
“报达往西,是大秦的地界。大秦的兵守关。过了关,就是君士坦丁堡。”
李晨算日子。三月十九出的撒马尔罕。走十七天,到今天,四月初六。再走三十天,五月初六。到了君士坦丁堡,夏初。
“苏菲亚,君士坦丁堡的人,见过唐人么?”
“见过。可没见过唐王这样的唐人。”
“我这样的?”
“带石狮子,带石仙机,带电话线杆,带火药。君士坦丁堡的人见了,得疯。”
“疯?”
“君士坦丁堡是西边最大的城。比撒马尔罕大三倍。城里的人,什么都见过。可没见过雕石头的架子。没见过能打电话的铜线。没见过掌心雷。见了,会围。围了,会问。问了,会传。传了,全城都知道。”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谁先来?”
“商人。大秦的商人,比威尼斯的还精。他们会来看货。看了,会问价。问完了,会想。想完了,会跟皇帝说。”
“皇帝听了,会怎么样?”
“皇帝会派人来。请唐王进宫。进了宫,谈路。”
“谈什么路?”
“丝绸路。父亲说,西边的人,管东边来的路叫‘丝路’。丝路从大秦走,过波斯,过撒马尔罕,到东边。可丝路被人卡着。卡丝路的人,是波斯人。波斯人收税,收了三百年。大秦的人恨波斯人。可打不过。打不过,就绕。绕不过,就忍。”
“我们来了,绕什么?”
“不走波斯。走葱岭。葱岭以北,是你们的路。你们的路,绕开了波斯。绕开了波斯,大秦的人就不用交三回税。”
李晨看西边。
“所以大秦的人,会跟我们谈。”
“会。可谈之前,得先震。”
“震什么?”
“震大秦的人。让他们知道,东边来的,不只是商队。是修路的。修路的人,能修到撒马尔罕,就能修到君士坦丁堡。修到了,波斯的税,就没了。”
李晨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回头喊苏文。
“记——四月初六,过阿姆河第十七日。往西,走中线。过木鹿,进波斯。波斯北边有山地人。山地人认路,认水。给他们水,他们让路。”
苏文记完,问了一句。
“王爷,到了君士坦丁堡,先做什么?”
“先立碑。”
“尼科洛的碑?”
“对。尼科洛的碑,立在大秦的城门口。让每一个进大秦的人,都看见——第一个走通葱岭东路的,是威尼斯人。”
“立碑,大秦的人让么?”
“让。尼科洛是威尼斯人。威尼斯跟大秦有买卖。大秦的人,给威尼斯人面子。”
“那唐王的面子呢?”
李晨看苏文,看了一会儿。
“我的面子,不在碑上。在架子上。周平的架子推到大秦的巴扎上,雕一尊石狮子。雕完了,大秦的人就知道——东边来的,不是来抢的。是来雕的。雕出来的东西,比他们的好。好了,就买。买了,路就通了。”
苏文点头,记完,退回去。
楚玉从后面催马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水囊,递给李晨。
“喝口水。”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
“想什么?”
“想一个人。”
“谁?”
“马可·波罗。”
楚玉皱眉。
“马可·波罗是谁?”
李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苏菲亚说的人是尼科洛·波罗。可马可·波罗是尼科洛的儿子——可在这个世界,尼科洛的女儿是苏菲亚。马可·波罗还没生。
“一个西边人。几百年前来的。来了东边,住了二十年,回去写了一本书。书里说,东边有金子,有绸缎,有香料。西边的人看了书,就来找。找了三百年。找着了,就开始抢。”
“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看的。”
“哪本书?”
“一本旧书。没带到这儿来。”
楚玉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话少。想家?”
“不想。想事。”
“什么事?”
“西边的人,往东边来。找了三百年。现在,东边的人,往西边去。头一遭。”
楚玉没接话。李晨把水囊递回去。
“苏菲亚。”
“唐王。”
“你父亲回去之后,会做什么?”
“回威尼斯。把货栈的账理清。把欠月舟会的账要回来。然后,等我。”
“等你?”
“等我把路修通。路通了,他带船来。带玻璃来。带香料来。带银子来。接石头城的根。”
“你父亲多大岁数?”
“五十七。”
“五十七,还走?”
“走。威尼斯人,不走就死。父亲说,海是活的。船不动,海就吞了你。”
李晨点头。看西边。
“苏菲亚,我问你一件事。”
“唐王请说。”
“你父亲在撒马尔罕等了五年。等什么?”
“等路。”
“路没修通,他等什么?”
“等修路的人。”
“修路的人来了,他做了什么?”
“把女儿嫁了。把图交了。把欠据留了。把路接了。”
“嫁了女儿,交了图,你不恨他?”
苏菲亚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威尼斯人嫁女儿,不嫁人。嫁路。父亲嫁我,是嫁路。路通了,我才能回去。路不通,我回去了,也是困在城里。困在城里,不如死在路上。”
“你愿意?”
“愿意。”
“为什么?”
“因为路是你修的。你不是威尼斯人。不是波斯人。不是大秦人。你是唐人。唐人修路,不占地。不占地的路,走得远。”
李晨没再问。催马往前走。驼队拉成一字,走在灰黄的土路上。骆驼蹄子踩土,土扬起来,落在后头。
走了三天,到木鹿。木鹿城外有一道土墙,墙不高,塌了几处。墙里是一片土房,房顶上搁着干草。城门口站着几个兵,穿长袍,头上缠布,手里拿长矛。看见驼队,横矛拦路。
老柯下马,上前说了几句话。兵摇头。老柯又说了几句,从袖里摸出两枚银币,塞过去。兵接了,挥了挥手,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