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这天晚上。
李晨歇在西院正房。琪琪格端了铜盆进来,水温调得刚好,水里滴了新配的药油。
热毛巾敷在后腰上,琪琪格的手指从肾俞穴一路揉到命门穴。力道比老嬷嬷轻了些,穴位却拿得更准。
“嬷嬷说王爷伏案久了,后腰这块肌肉会发紧。发紧就是肾气不足,热敷能补。”
“你学医了?”
“只学了伺候王爷的本事。”
琪琪格的手指又往下移了半寸。
“嬷嬷教了十二式,剩下的十三式压箱底,说等火候到了再教。但嬷嬷悄悄跟我说,十三式其实不在招式上。”
“在哪里?”
“在心意里。心里只有王爷,什么招式都灵。心里还有别人,学了十三式也是白搭。”
李晨转过身把琪琪格拉到面前。
十六岁的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在书房伺候了两个月,床笫之间也算经历过几回,但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会脸红。
老嬷嬷说她这脸红是天生的。不是装的。天生的东西才珍贵。
“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王爷教的。”
“本王只教你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够了。”
琪琪格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学了字才知道话能有多好听。以前在草原上听的都是脏话。放羊的骂羊,放马的骂马,汗王骂臣子,臣子骂女人。到了高昌城才知道话能好好说。”
“王爷跟我说‘辛苦你了’,嬷嬷跟我说‘做得好’,王妃跟我说‘缺什么只管开口’。这些话在草原上听不到。”
“草原上不说这些?”
“不说。草原上的人觉得说了就矮人一截。道谢是求人,夸人是怕人。只有高昌城反着来。”
琪琪格的声音轻轻的。
“我刚来的时候以为王妃说的客气话是假的,后来发现是真的。王妃说缺什么只管开口,就真的给。被子薄了换厚的,鞋子紧了换新的。没人给我使绊子,也没人背后说我坏话。这里跟草原不一样。”
李晨把琪琪格搂进怀里。
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沙枣花味儿。不是香皂的味道,是身体自带的。老嬷嬷说这是处子之香,被男人破了身子之后会慢慢消散。
但琪琪格的这股香味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些。
“喜欢高昌城?”
“喜欢。比草原喜欢一万倍。”
“哪里比草原好?”
“草原上只有草,高昌城有字。王爷教我的那三个字,比整个草原都大。”
当晚歇在西院正房。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晨照镜子的时候仔细看了看鬓角。不知是琪琪格说的对,还是镜子照的角度不一样。
鬓角的白发似乎真的浅了些。
从发根处开始转黑,一寸一寸的。像戈壁滩上的骆驼刺,枯黄了一整个冬天,春天一到从根上往外冒绿。
逢五,李晨照规矩歇正院。
楚玉准备了一桌子菜。四凉四热一汤,全是李晨爱吃的。醋溜羊肉,葱爆羊肉,清炒沙葱,凉拌骆驼刺。
这骆驼刺是戈壁滩上摘的嫩芽,开水焯过用麻油拌了,清香味比春天的荠菜还鲜。
“大玉儿这手艺,比御厨强。”
“王爷少夸。”
楚玉夹了一筷子骆驼刺搁在李晨碗里。
“这骆驼刺是塔拉摘的。那丫头一大早蹲在城墙根下摘了小半个时辰,手指头被刺扎了三下,回来说这事的时候脸红到脖子根。”
“塔拉?”
“就是那个最小最怯的姑娘。父亲是骑兵千户,战死在肯特山,母亲改嫁。进府两个月连话都不太敢说。前天突然开始摘骆驼刺了,说嬷嬷教的。伺候王爷不光是在床上,能做的事都算。”
“这丫头有心。”
“还有更有心的呢。”
楚玉放下筷子。
“琪琪格昨天去正院送茶,阿依不在,她自己沏的。沏完了问我水温对不对,雪菊是不是放多了。我说你放得刚好,她眼睛立马亮了。那眼神让我想起李伽宁三年前在桃树下等王爷的样子。”
楚玉说到李伽宁,语气平平静静的,听不出一丝酸味。
正妃当了十几年,这种事她见得多了。但凡有点本事的男人,身边少不了女人。拦是拦不住的,拦了反而显得自己小气。
不如大方些。把规矩立好,把院子分好,把名分定好。女人多了不打紧,乱才打紧。只要规矩不破,后院乱不起来。
“伽宁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白天在刺史衙门批公文,晚上回西院跟阿茹娜对账。”
楚玉给李晨盛了碗汤。
“王爷上回劝她放手,她倒是听了,隔天酉时回西院。但人回去了心还挂在衙门里。阿依去送宵夜,说她在灯下看今年高昌州各府县税赋明细,看到子时才睡。”
“这是当刺史当上瘾了。”
“不是当上瘾,是怕被人说闲话。”
楚玉叹了口气。
“她是高昌公主出身,嫁了王爷又当了刺史,多少人盯着她看。做得好是应该,做得不好是丢王爷的脸。这份压力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给自己套的。”
“明天叫她过来,本王跟她说。”
“不用明天。今晚王爷歇正院,明天一早我叫她来用早膳。”
一顿饭吃得舒舒服服。
饭后楚玉泡了壶普洱茶。茶汤酽红透亮,入口滑润回甘。李晨靠在藤椅上,楚玉坐在旁边缝衣裳。
给李破虏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棉布的,针脚又密又匀。
“段小凤怀了几个月了?”
“到六月底正好五个月。破虏来信说胎动很明显了,每天晚上在肚子里翻跟头。段小凤说这孩子随他爹,一刻也不老实。”
“破虏要当爹了。本王要当爷爷了。”
“王爷高兴吗?”
“高兴。比打下一座城还高兴。”
楚玉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针在棉布上穿过来穿过去,动作不疾不徐,跟她这个人一样,稳当。
她心里清楚。唐王一脉开枝散叶,是从她肚子里开始的。李破虏是嫡长子,段小凤怀的是嫡长孙。这个孩子在唐王一脉的位置,比任何人都重。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就显摆,显摆了就招人恨。后院那么多女人,谁不想自己儿子出息?谁不想自己儿子继承唐王大位?
楚玉从来不提这事。不光不提,还常常让李晨多去西院走动,多关心其他儿子的学业。这不是虚伪。
是智慧。
“王爷。有件事跟您商量。”
楚玉把针线搁在膝上。
“阎媚上回来信说金帐汗国送宝马女奴被她挡回去了。但兀良术走镇北城的时候跟阎媚说了句话。金帐汗王想跟唐王联姻。”
“联姻?金帐汗王的女儿?”
“是。金帐汗王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叫乌日娜。兀良术说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比金帐汗国一半的将军都好。汗王想把她嫁给唐王府的一位公子。”
“哪位公子?”
“没说。只说请王爷定夺。阎媚把这话原封不动转给我了,让我拿主意。”
楚玉把话搁在这儿,等着李晨接。
这事牵扯大。金帐汗王送女儿嫁进唐王府,跟送五个通房丫鬟不是一回事。丫鬟是伺候人的,女儿是要名分的。
嫁了哪位公子,哪位公子就多了一层草原的靠山。楚玉心里清楚,这桩婚事最好落到别人的儿子头上,不能落到李破虏头上。
李破虏已经有了段小凤。段家是大理王族。再多一个金帐汗国的媳妇,这后院的天平就往草原倾斜得太厉害了。
李晨想了片刻。
“这事不急。金帐汗王说是联姻,实际上是想在唐王府插一根更深的桩子。五女是枕头风,女儿是正儿八经的联姻。前者可以随时不认,后者一旦嫁了就是姻亲。姻亲翻脸,比盟友翻脸更难看。”
“草原三方现在势均力敌,唐王府不能明着偏向任何一方。这个道理金帐汗王应该懂,但他偏要提联姻,说明什么?”
“说明他心里没底。枕头风吹了两个月,效果如何他心里没数。所以要加码。”
“加码就说明他的底牌不多了。一个底牌不多的人,犯不着着急应对。”
“那这事先拖着?”
楚玉重新拿起针线。
“拖着。让兀良术在高昌城再住两个月。反正互市谈判还在磨,多住两个月也是常事。”
六月二十九。
西院正房里灯光一直亮到三更天。
老嬷嬷在耳房里守着,手里搓着羊毛绳,嘴里哼着草原老调子。调子悠长而缓慢,像羊群在暮色里归圈的蹄声。
萨仁和乌云坐在旁边小声背书。波斯语的驼绒品级口诀,背了三遍还是磕磕绊绊。
塔拉在厨房帮老马剁羊肉。手起刀落,劲使得比上个月稳多了,刀口切下去的深度一模一样。
阿茹娜在灯下看账本。李伽宁把今年高昌州各府县的税赋明细交给了她,让帮忙核对。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阿茹娜一行一行看过去,发现有错的地方就用小楷在旁边标注。字迹端正工整,跟李伽宁的字有七分相似。
琪琪格在正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端着铜盆,额角一层薄薄的细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头发重新抿过了,衣裳重新整理过了,脚步还是那么轻。
老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十二式用上了?”
“用上了。”
“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肩膀不僵了,后腰那块肌肉也松了。躺下没翻两个身就睡着了,睡得比平时沉。”
“那你就算学成了。还差最后一式。”
老嬷嬷低下头继续搓羊毛绳。
“这一式老奴压箱底压了三十年。不是不愿教,是教了你们也用不好。”
“为什么?”
“因为最后一式不在招式上,在命里。你什么时候真的离不开王爷了,什么时候就自然会了。”
老嬷嬷说完这句话,嘴里哼的调子换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更加悠长,尾音拖得老远,像戈壁滩上的风从早刮到晚,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