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出通州站的时候,汽笛拉了两声。
一声长。一声短。
长的是告别,短的是预告。
预告这列铁壳长龙将在六个时辰内横穿八百里秦川。明天日出前抵达凉州。在凉州换车头,加水和煤,再往前就是河西走廊。
李晨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是双层玻璃,夹层里抽了真空,不起雾。
窗外是正月末的关中平原,残雪还趴在麦田里,东一块西一块,像破棉袄上没洗干净的棉絮。
偶尔闪过几座农舍,土坯墙,茅草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被火车甩在后面,拉成一条淡淡的灰线。
车厢里堆满了东西。
京城特产,官员赠礼。宗室抄家抄出来的文玩字画。全打包塞在车厢后半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郭孝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账册。
这趟进京的人情往来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谁送的,什么东西,什么由头。
“王爷,崔呈秀送的那对玉如意,收还是不收?”
“退回去。”
“退过了,他又送来,说不是送礼,是赔罪。说灵堂上站队慢了半拍,心里有愧。”
李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站队慢了半拍就要赔罪,那他站队快了是不是就要抢功?”
“这……”
“告诉他,唐王府不收赔罪礼。真有愧,去雍州北看看老黄头的渠通不通。通了他就没愧,不通他就有愧。”
郭孝提笔在账册上记了一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又停住了。
“王爷,臣有件事一直想问。”
“问。”
“这次进京,王爷在太和殿只站了一炷香。圣旨送到,转身就走。连太傅府挂牌都没去。”
“朝堂上有人说王爷凉薄,有人说王爷明哲保身。还有人说王爷是怕了。这些风言风语臣都记着。但臣不明白一件事。王爷为什么不让臣去辩解?”
郭孝放下笔。
“臣这张嘴,在凉州大营里能把敌军骂到吐血。朝堂上那帮人论嘴皮子,十个绑一起也不是臣的对手。”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
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上车前新沏的龙井,水温刚好。喝了一口,把茶杯放下。
“奉孝,你知道为什么火车比马车快吗?”
“蒸汽机。锅炉烧煤,把水烧成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车轮。”
“那马车为什么不能更快?”
“马拉不动,一匹马最多拉三千斤跑三十里,再快就得换马。驿站的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一天跑死三匹马。”
“火车呢?”
“火车不用换。只要煤不烧完,水不烧干,铁轨不坏,火车就能一直跑。”
“对。马要休息,火车不要。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让你去辩解。你跟朝堂上那帮人辩论,就是在换马。”
“换马?”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你的精力是马,他们的唾沫是河水。马会跑死,河水不会干,所以我选火车。”
郭孝合上账册。
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王爷的意思是,不跟他们辩论,直接做事?”
“辩论赢了,他们换一个人继续跟你辩。做事做成了,铁轨铺到他们家门口,火车每天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过去,用不着你说一个字。”
李晨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但铁轨铺在地上,谁也拆不了。这就是火车比马车快的地方。马车停下来可以掉头,铁轨铺好了,只能往前走。”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臣懂了,但王爷这番话,让臣想起另一个人。”
“谁?”
“苏辙。他在菜市口审老张头的时候,没有跟宗室辩论。他就坐在那儿,问一句答一句,把供词当众念三遍,让百姓画押。这跟王爷铺铁轨是一样的道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辙比我厉害。他在京城,面对面。我有退路,他没有。”
李晨端起茶杯又放下。
“灵堂上禁卫军的刀指着他脖子的时候,他没有铁轨可以退。他只有一张嘴。一张嘴对几十把刀,赢了。这才是真本事。”
郭孝沉默了很久。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隆地跑。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车厢微微摇晃,茶杯里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爷。苏家两兄弟,如今是天下文人的楷模了。”
“楷模不好当。”
“臣知道不好当。苏文在北大学堂当了多年山长,天下最聪明的学子全是他学生。苏辙现在是太傅,帝师,言论集发到各府州县让全天下读书人诵读。这两兄弟把天下最硬的软实力全占了。”
“风大,树会摇。”
“但臣觉得,他们撑得住。”
“为什么?”
“因为根深。苏文的根在北大学堂,在那群从西凉铁厂、幽州自耕农、江南运河边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苏辙的根在菜市口,在那几千个画押的百姓身上。这根不是扎在朝堂上的,是扎在泥土里的。扎在泥土里的根,风越大抓得越紧。”
李晨点了点头。
郭孝这番话跟他在乾清宫对刘策说的几乎一模一样,根扎在泥土里,百年之后规矩长成了,谁也扳不回去。
火车拉了一声汽笛,穿过隧道。
车厢里暗了一瞬。灯没亮,只有窗外隧道壁上的煤灰在车窗上擦出沙沙的声响。黑暗持续了十来息,然后重新亮起来,窗外已经是八百里秦川的另一头了。
“奉孝,你说苏家兄弟是楷模,但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郭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跟前面的对话不挨着。但李晨的语气不像在闲聊。
“王爷在想长乐公主?”
“不全是,我在想苏辙。他在江南教了二十年书,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个当大官的,但个个都是好人。他自己穿破棉袍去买豆腐,下雨天把伞让给学生。殿试革去功名,在客栈里对着三个铜板发愣,没有怨过谁。”
“好人做到这个份上,二十年才等到一个菜市口。”
“王爷觉得不公平?”
“不是不公平,是规则不对。”
李晨把茶杯推到桌子正中间,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宇宙不奖励道德,天道也不奖励道德。”
“这话怎么讲?”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骂天地,是在说一个事实。天地不在乎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下雨的时候好人淋湿坏人也淋湿,地震的时候好人的房子塌坏人的房子也塌。天地没有奖惩机制。道德是人造的东西。”
“人造的?”
“对。道德是社会规则,是法律之外用来约束人的。跟婚姻一样。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地方,道德标准不同。”
郭孝皱起眉头。
“王爷举个例子。”
“汉朝觉得寡妇改嫁丢人,唐朝觉得正常。中原觉得当官光荣,草原觉得放马光荣。规则建立者不同,标准就不同。这个东西是变的。”
“照这么说,道德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虚的。”
“虚的?”
“虚不等于假。棋局是虚的,规则也是人定的,但在棋局里规则是真的。社会这盘棋,道德是规则。遵守规则的人,在棋局里活得好。但规则本身没有力量。力量来自遵守规则的人。”
李晨把茶壶拿起来,在桌上轻轻放了一下。
“好人没好报,是因为好人遵守规则,坏人利用规则。规则不管你是不是好人,只管你是不是遵守。这是社会规则和宇宙规则的区别。老子说的天地不仁,讲的是宇宙规则。孔子说的仁者爱人,讲的是社会规则。两套规则,一套冷漠,一套温情。你小时候听话会获得奖励,长大了进入社会如果太听话,反而会受惩罚。因为小时候的规则是大人的保护,长大后的规则是利益的博弈。”
郭孝沉默了很久。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嗒咔嗒声。
窗外的残雪越来越薄。过了秦川,地气暖了,雪站不住。
“王爷这番话,臣得消化消化。但有一件事臣想先问清楚。王爷既然认为道德是社会规则,那王爷自己守的是什么规则?”
“蛋壳规则。”
“什么?”
“一个蛋,壳不能太硬,硬了里面的小鸡啄不开。壳不能太软,软了外头的石头一碰就碎。壳的硬度刚好够小鸡啄开,又刚好能挡住石头,这就是我的规则。”
李晨把茶杯挪到圈旁边。
“坏人太嚣张,壳要硬,挡住。好人太弱势,壳要薄,让他出来。我在做的事,不是替天行道。是替蛋壳调硬度。天不关心好人坏人,但我关心。因为我是人。”
“人在社会这盘棋里,不能只守宇宙规则。宇宙规则不管好人死活,但社会规则管。所以我选社会规则。”
郭孝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蛋壳规则,臣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