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坐在王帐里,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只烤羊腿,动都没动。
酒倒是喝了不少,一壶马奶酒见了底,又开了一壶。帐帘掀开,亲兵领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皮袍,戴着毡帽,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眼睛细长,像两道刀疤。
“大王子,完颜烈派我来的。”
李元昊抬起头,盯着那个人。“完颜烈怎么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大王子自己看。”
李元昊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可意思清楚。
完颜烈在信里说,武器已经准备好了,两百支火铳,五千发子弹,十门小炮。
下个月就派人送过来。还说,唐国最近动作很大,摩托车、汽车、电报,一样一样地造,不像是光为了做生意。让李元昊早做准备。
李元昊把信拍在案上。“早做准备?我怎么准备?唐国有摩托车,跑得比马快。我有什么?我有火铳,可我的兵不会用。”
那人看着他。“大王子,完颜烈说了,火铳到了,派教官来教。三个月,包教会。”
“三个月?唐国等不了三个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大王子,完颜烈还有一句话,让我当面说。”
“说。”
“完颜烈说,他现在不能出兵。他的部落还不够强大,打不起。他能做的,就是给大王子提供武器。打不打,怎么打,是大王子的事。”
李元昊咬着牙。“完颜烈这是拿我当枪使。”
那人低下头。“大王子,话不能这么说。完颜烈给了武器,就是最大的支持。没有武器,大王子拿什么打?”
李元昊不说话了。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那人。
“你回去告诉完颜烈,武器我要。可有一条,他得答应我。”
“大王子请说。”
“如果我打输了,我的地盘被唐国占了,我的人跑到草原上去,他得收留我。”
“这话,我带给完颜烈。可他答不答应,我不敢保证。”
李元昊摆摆手。“去吧。”
那人退了出去。李元昊坐在案前,端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凉飕飕的。
帐帘又掀开了。一个瘦高的汉子走进来,是李元昊的谋士,姓韩,叫韩元,以前在李德明手下做事,李德明死后投了李元昊。
“大王子,完颜烈的人走了?”
李元昊点头。“走了。”
“他怎么说?”
李元昊把完颜烈的信递过去。韩元看完,放下信。“完颜烈还是不愿意出兵。”
“不愿意。他说他的部落不够强大,打不起。”
韩元冷笑。“不够强大?他在草原上养了这么多年,兵强马壮。他是不想打。他想看着我们跟唐国打,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
李元昊一拳砸在案上。“我知道。可我不打能行吗?唐国要占我的地盘,五王子要杀我。我不打,就是等死。”
韩元坐下来。“大王子,打是肯定要打。可怎么打,得想清楚。”
“你说怎么打?”
韩元想了想。“唐国的摩托车,跑得快,可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
“怕下雨。下雨了,路滑,摩托车跑不快。怕泥地。泥地陷轮子,摩托车走不动。怕窄路。窄路摩托车过不去,骑兵能过去。”
李元昊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把战场选在摩托车跑不动的地方?”
韩元点头。“对。选在河边、泥地、山沟里。唐国的摩托车跑不动,只能下地跟我们打。下了地,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可唐国不会按我们的选的地方打。”
韩元笑了。“大王子,唐国不选,我们逼他们选。我们把营地扎在河边,把粮草堆在泥地里。唐国要来打,就得进河边,进泥地。进了,他们的摩托车就废了。”
李元昊站起来,走了几步。“这个主意好。可还有一条,唐国的火铳比我们的好。他们的火铳一分钟能打五十发,我们的打一发装一发。就算摩托车跑不动,下地打,我们也打不过。”
韩元收起笑容。“大王子,这就是完颜烈的事了。他给的火铳,能不能跟唐国的比?”
李元昊摇头。“不能。差得远。完颜烈的火铳,也是打一发装一发。跟唐国的比,差了一百年。”
韩元叹了口气。“那这一仗,不好打。”
李元昊坐下来。“不好打也得打。不打,地盘没了。地盘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大了,吹得帐布哗啦啦响。远处传来马嘶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大王子,属下在想一件事。”
“说。”
“万一打输了,我们往哪儿跑?”
李元昊看着他。“你想过?”
韩元点头。“想过。往北跑,跑进草原深处。完颜烈的地盘在那边。可他会不会收留我们,不好说。往西跑,跑进西域。西域小国多,可都不强。跑过去,能活,可再也回不来了。往南跑,跑进大理。大理的高家跟唐国不对付,也许会收留我们。可大理太远,路上容易被截。”
“三条路,哪条最好?”
“往北。跑进草原深处。完颜烈就算不收留,也不会杀我们。他的敌人是唐国,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可他不出兵帮我们。”
“不出兵,跟收留我们,是两回事。不出兵,是他不想打。收留我们,是他想多个棋子。棋子不一定现在用,以后用也行。”
李元昊点头。“你说得对。往北跑。可跑之前,得先把完颜烈的态度摸清楚。他要是连收留都不肯,我就只能往西跑了。”
韩元站起来。“属下亲自去一趟草原,见完颜烈。当面问他。”
李元昊也站起来。“好。你明天就走。带上我的亲笔信。”
韩元抱拳,退了出去。
李元昊一个人坐在帐里,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帐布上,忽大忽小。伸手端起酒壶,空了。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韩元说的那三条路。往北,往西,往南。哪一条都不好走。可不好走也得走。不走,就是死。
想起李德明。想起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兄弟。想起那些被自己出卖的人。也许这就是报应。当年杀兄弟,出卖朋友,现在轮到别人来杀自己了。
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绣着一只狼,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笑。
“爹,你在地下看着。看着儿子怎么跟唐国打。打赢了,儿子给你报仇。打输了,儿子来陪你。”
风吹过来,帐布晃了晃,像是在回答。
韩元走了七天,回来了。
进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李元昊正在擦刀,看见他进来,放下刀。
“怎么样?完颜烈怎么说?”
韩元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完颜烈说了,收留可以。可有一条,我们的人到了他的地盘,得听他的。不能单独行动,不能跟外面联系,不能私自招兵买马。”
李元昊皱眉。“这不成了他的俘虏?”
韩元点头。“差不多。可他说了,这只是暂时的。等时机成熟了,他会帮我们打回去。”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算成熟?”
韩元摇头。“他没说。可属下看他的意思,至少得一两年。他要等他的部落再强大些,等他的火铳再多些,等唐国自己出乱子。”
“唐国自己出乱子?唐国现在稳得很。李晨那家伙,把唐国治理得铁桶一样。哪来的乱子?”
韩元叹了口气。“大王子,属下也知道难。可完颜烈就是这个态度。他不愿意主动出击,只想躲在后面。我们求他,他给点武器。我们打输了,他收留我们。可让我们替他卖命,他不干。”
李元昊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圈。“这个人,太精了。”
韩元点头。“精。所以才能在草原上活这么多年。不精,早被吞了。”
李元昊停下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元想了想。“两条路。第一条,主动打。趁唐国的摩托车还没成军,先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打赢了,地盘保住了。打输了,往北跑,完颜烈收留。”
“第二条呢?”
“第二条,不打。把地盘让给五王子,跟唐国谈判。条件是保命。可这条,大王子肯定不愿意。”
李元昊咬着牙。“让地盘?我宁可死,也不让。”
韩元低下头。“那就只有第一条了。主动打。”
李元昊走回案前,坐下。“打。可怎么打?从哪儿打?什么时候打?”
韩元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案上。“大王子,你看。唐国的摩托车,都在潜龙。从潜龙到我们的地盘,要走五天。我们的骑兵,从这儿出发,到潜龙,也是五天。谁先动手,谁占便宜。”
李元昊看着地图。“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动手?打潜龙?”
韩元摇头。“打潜龙不行。潜龙城防坚固,有火铳营,有炮兵。我们打不进去。打别的地方。”
“打哪儿?”
韩元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镇北。镇北是阎媚的地盘,守军不多。打下来,唐国的北边就开了口子。唐国得分兵来救。分兵了,我们的压力就小了。”
李元昊想了想。“镇北不好打。阎媚那个女人,不好惹。”
“大王子,阎媚再厉害,也只有几百兵。他们的主力都在居庸关那边,我们有三千。打一个镇北,绰绰有余。”
“好。就打镇北。什么时候动手?”
“下个月。等完颜烈的火铳到了,等兵练熟了,等雨季过了。雨季路滑,摩托车跑不快,对我们有利。”
“好。你去安排。”
韩元收起地图,退了出去。李元昊一个人坐在帐里,端起那壶新开的马奶酒,喝了一口。酒烈,辣嗓子,可喝了心里热。
“唐王,你要我的地盘,我要你的命。看谁先拿到。”
帐外,风大了。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像一面大旗。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哭。
李元昊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有点慌。不是怕死。是怕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地盘、兵马、女人、孩子,什么都没了。可输赢,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放下酒壶,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唐王,你在潜龙,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轻易拿走我的地盘。就算死,我也要咬你一口。”
风更大了。帐布被吹得啪啪响,像是在鼓掌。
李元昊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把还没擦完的刀,继续擦。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爹,你看着。看着儿子怎么打这一仗。打赢了,儿子给你烧纸。打输了,儿子来陪你。”
帐外的狼嚎声停了。风也停了。草原上一片死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