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弥漫着草药清苦的香气。
师娘将竹匾里晾晒了一上午的草药分拣归类，动作娴熟而从容。
她指尖轻轻捻过每一片叶子，将品相好的归在一处，稍有瑕疵的另放一边，留着自家用。
李沉舟蹲在一旁帮忙，将师娘分拣好的草药一把一把地装进篮子里，动作虽不如师娘那般行云流水，却也算得上利落。
李莲花蹲在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把不知名的草药，正在仔细辨认。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身蓝粉色的衣衫愈发鲜亮。
他的腰带上系着那块双鱼玉佩，鱼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切都很安静，很美好，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就在这时，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竹林深处飞来，扑棱着翅膀，在院子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径直朝李莲花俯冲下来。
李莲花抬头，认出了那只信鸽，灰白色的羽毛，左腿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竹筒，是刘如京与他通信的那只。
他抬起手臂，信鸽便稳稳地落在他的小臂上，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催促他快些取下竹筒里的信件。
李沉舟正在往篮子里装草药，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道：
“刘兄弟有信息来了？”
手里的动作没停，又抓起一把草药塞进篮子里，声音平淡。
“嗯。”
李莲花应了一声，用指尖轻轻取下竹筒上的细绳，倒出里面卷成小卷的纸条。
他将纸条展开，信鸽便扑棱着翅膀从他手臂上飞起，在院子上方又盘旋了一圈。
然后落在屋檐上，用嘴梳理着被风吹乱的羽毛。
李莲花将信鸽放飞的动作自然，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刘如京的信鸽确实来过许多次。
每一次带来的或大或小的消息，都在推动着他们一步步走向真相。
师娘蹲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片草药，目光却落在李莲花身上。
她看着他那副平静的面容，看着他将纸条展开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便知道，这封信里写的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走到李沉舟身边，将他手里的篮子接了过去。
“你去陪他。”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
李沉舟抬头看了师娘一眼，对上那双温和却笃定的眼睛，便没有推辞。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向李莲花走去。
师娘则提着篮子走到另一侧，继续分拣那些还没装完的草药，将空间留给了那两个年轻人。
刘如京每隔几日便会传信过来，但此刻出现在云隐山，倒是头一回。
师娘在不远处弯着腰整理草药，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和李沉舟之间转了一圈，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没有多问。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工整而克制，是刘如京一贯的风格。
金满堂下落已查明，近日将前往金陵处理一批贵重药材。
四象青尊行踪亦已锁定，此人确实如外界传言那般被关押在百川院的一百八十八牢中。
纸条末尾，刘如京难得地加了一句，二位公子务必小心。
李莲花将纸条递给李沉舟，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金满堂是南胤四大家族之一金家的当家人，手里掌握着一块暗红色小鼎的钥匙。
此人行事低调，极少在江湖上露面，却能将药材生意做得遍布大江南北。
靠的不仅仅是精明的头脑，更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四象青尊则原是笛飞声的手下，金鸳盟的四象之一。
刘如京能同时查到这两人的下落，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和心血。
李沉舟看完纸条，将它折好递还给李莲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等他开口。
“如京说，有金满堂和四象青尊的下落了。”
李莲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神情比方才严肃了几分，那双凤眸里翻涌着一种沉沉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南胤的谜团，暗红色小鼎的秘密，那两块尚未到手的钥匙。
如今终于有了明确的去向，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可此刻他站在云隐山的院子里，看着师娘弯着腰将草药一捧一捧地放进篮子里。
看着师父坐在廊下闭目养神，心里却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刚回来，还不到两天。
师父和师娘等了他这么久，盼了他这么久，他才刚刚坐下来陪他们吃了一顿饭。
才刚刚在小时候住的房间里睡了一晚，就又要走了。
李沉舟看着他，将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不舍和挣扎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李莲花的头，掌心下的发丝柔软而温热，带着晨光晒过后的淡淡清香。
“那明天再去吧，”他的声音不高，却温柔得像风吹过竹林。
“今天就先陪陪师娘和师父。”
李莲花微微怔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催促，没有急迫，只有一片沉静的，让人安心的温柔。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师娘在不远处听着这边的动静，手里还在整理着那些草药，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孩子，总算有个人疼他了。
漆木山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院子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最后将目光落在李沉舟身上，看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廊下去了。
那步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院子里，将那些晾在竹匾上的草药晒得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师娘将最后一捧草药收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来。
她看了一眼李莲花腰间那块玉佩，又看了一眼李沉舟腰间那块，笑了笑，转身向厨房走去。
李莲花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看着师娘走远的背影。
看着廊下漆木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模样，心里那股酸酸涨涨的情绪慢慢平息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李沉舟，那人正弯着腰，将方才师娘来不及收的一捧草药捧起来。
放进旁边的竹匾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几缕垂落的碎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好像什么事都不那么急了。
明天再走，今天就先在这里，在云隐山，在师父师娘身边，安安静静地过一天。
不用想那些南胤的事，不用想单孤刀的事，不用想那些钥匙和谜团。
只是晒晒太阳，收收草药，陪师父下下棋，帮师娘做做饭。
他将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走到李沉舟身边，从他手里接过那捧草药，放进竹匾里。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