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在小远城外的山坳里停稳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沉舟跳下车辕，将马匹拴好，又检查了一遍车轮和车轴，确认这一路颠簸没有造成什么损伤，这才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李莲花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刘如京发来的那封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此刻还在看。
“小远城。”
他念出信上的地名，又将那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遗漏什么，这才将纸条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李沉舟。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思索，也带着几分对刘如京办事效率的赞叹。
刘如京办事向来可靠，从四顾茶楼建立到如今，桩桩件件都安排得妥妥帖帖，从没出过差错。
这次查黄泉府主的下落，更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了个清清楚楚。
当年的黄泉府主确实没有死在石寿村。
他逃离那个地方的时候，已经带着牛头马面去了小远城。
他在那座天坑里丢了佩剑，用金蝉脱壳的剑法以折剑换生机，那本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招数，轻易不会动用。
能用出这一招，说明当时的情况已经凶险到了极点，他别无选择，只能舍弃佩剑，拼着元气大伤才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
而他的府邸里那块用来练功的影壁，据说也已经破碎了。
那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影壁一碎，等于他半辈子的功夫都毁了大半。
所以黄泉府主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种能帮他恢复功力的东西，祖母绿翡翠。
那东西是黄泉府主拿来疗伤用的，对于他来说，是他最重要的东西，对于其他人来说，就是块玉石而已。
刘如京查了许久，将方圆数百里可能产出祖母绿翡翠的矿脉都摸了一遍。
最后经过一番推算，锁定了小远城这个地方。
李莲花将那张纸条收好，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夜色已经彻底降临，小镇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这座小城不大，却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城北是连绵的群山，据说山里藏着不少矿脉，祖母绿翡翠便是其中之一。
黄泉府主选在这里落脚，想必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刘如京说，黄泉府主现在就躲在这城里。”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李沉舟。
“他身边还有牛头马面跟着，虽然他自己伤得不轻，但那两个手下也不是好对付的。”
李沉舟将包袱系好，放在桌上，闻言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不以为意的弧度。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黑了，在灯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泽，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深邃。
额间那道曾经让李莲花费尽心机遮掩的血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光洁如玉。
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年轻了许多，也精神了许多。
“牛头马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万人册上有名有姓的角色，不过也就是个名头响。”
“正主都伤成那样了，手下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莲花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知道李沉舟说的是实话，以两人现在的实力，别说牛头马面，就是黄泉府主全盛时期站在面前，恐怕也讨不了好去。
他的毒解了，内力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比从前更上一层楼。
李沉舟服下阴花之后，内力也精进了不少，比两人初遇时更强。
这份实力放眼整个江湖，能与之匹敌的人屈指可数。
对付一个重伤未愈的黄泉府主，确实不需要太过紧张。
但谨慎还是要的。黄泉府主能在江湖里的地位高，靠的不仅仅是武功。
那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最擅长在暗处放冷箭，阴沟里翻船的事，李莲花见得太多了。
“明天先去城里探探，”他走回桌边，在李沉舟对面坐下。
“刘如京说那矿脉在城北的山里，但黄泉府主具体躲在什么地方，还需要我们自己去找。”
“他既然来了小远城，肯定不是为了游山玩水，那祖母绿翡翠矿脉八成就是他的目标。”
“我们盯着矿脉，总能找到他。”
李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明天的安排，便各自洗漱歇下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两人便起了床。
李莲花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看起来像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李沉舟则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腰间别着一柄短刀，整个人利落而精悍，像是富家公子身边的护卫。
两人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走在一起倒是相得益彰。
他们锁好莲花楼，沿着山间的小路向小远城走去。
城不大，城门却修得颇为气派，青石砌成的门洞，上方刻着“小远城”三个字，笔力遒劲，看得出当年修城的人是花了心思的。
城门口有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对来往的行人也不怎么盘查。
见两人走过来，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又低下头去打瞌睡了。
进了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早点的、卖杂货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倒也热闹。
两人先找了家饭馆吃了早饭，然后不紧不慢地在城里转了一圈。
将城中的布局、街道的走向、人流往来的规律都摸了个大概。
小远城不大，从东门走到西门也不过两炷香的工夫。
但城北的方向明显比城南荒凉许多，越往北走，房屋越破旧，行人越稀少。
到了城北的边缘，几乎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
从这里再往北，便是连绵的群山。
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山上树木葱茏，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是一道墨绿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些祖母绿翡翠的矿脉，就藏在这片群山之中。
两人在城北的一条小巷里停下脚步，李莲花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街道，确认没有人跟踪，这才压低声音对李沉舟道：
“矿脉在山里，但黄泉府主不会住在山里。”
“他伤得不轻，需要人照顾，需要药材，需要消息往来，住在山里不方便。”
“应该就在这城北的某个地方，离山近，方便他派人进山探矿，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李沉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破旧的房屋。
这些房子大多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门窗歪斜，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但也有几户人家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花草，显然还有人住在这里。
他指了指其中一户看起来最为整洁的院落，低声道：“那里，有练家子的气息。”
李莲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正房和厢房。
院门紧闭，门前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
他凝神细听，院子里隐约有呼吸声，不止一个人，而且呼吸绵长沉稳，显然是练武之人。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与李沉舟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向后退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日头渐渐升高，小远城又迎来了寻常的一天。
城北的巷子里依旧安静，那些破旧的房屋依旧破旧，那户整洁的院落依旧院门紧闭。
没有人知道，这座不起眼的小城，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就藏在这片安静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