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夹杂着连日来的猜忌、煎熬与此刻的释然。他紧紧将淮容护在怀里,原本因紧绷而凌厉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了下来。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重新落向宜修时,那份温情瞬间被冰冷的审视所取代。
“皇后,”皇帝的声音沉如古钟,在大殿内缓缓荡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血已融了,你还有何话说?”
宜修端坐在凤椅上,身子却僵直得像一块石头。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吉服,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再次换上了那副温婉慈和的面具,起身盈盈一拜:“皇上明鉴,公主自然是皇上的血脉。只是臣妾身为六宫之主,为了保全皇家清誉,不得不谨慎行事。如今真相大白,臣妾替弘时和淮容谢过皇上恩德。”
“谨慎?”皇帝冷笑一声,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旁边的茶盏微微发颤,“朕看你不是谨慎,是恶毒!是处心积虑!”他霍然站起身,指着那盆水,眼中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齐贵妃伺候朕多年,为人如何朕心里有数!你倒好,借着查清身世的名义,步步紧逼,非要当着满殿人的面滴血验亲!你若真是为了皇家颜面,大可私下禀报朕去查证,何必如此大张旗鼓,非要置她们母子于死地?!”
年世兰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宜修的脸色在皇帝的质问下一寸寸煞白,心中只觉得无比痛快。她适时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后怕:“皇上息怒,莫要伤了龙体。皇后娘娘或许真的是太关心公主的身世了,只是一时糊涂,没顾及到齐姐姐的感受罢了。”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字字诛心。皇帝本就对宜修的步步紧逼心存芥蒂,此刻听了年世兰的话,更是觉得宜修心思歹毒,毫无国母之仁。
“一时糊涂?”皇帝冷冷地盯着宜修,眼神如刀,“乌拉那拉·宜修,你当朕是傻子吗?你今日这般做派,分明是想借题发挥,离间朕与齐贵妃、与弘时的父女之情!你眼里还有没有半点嫡庶尊卑,还有没有半点为母的慈悲?!”
宜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颤抖:“臣妾冤枉!臣妾绝无此意啊皇上!”
“有没有此意,你自己心里清楚!”皇帝拂袖转身,再不愿多看她一眼,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判词,“从今日起,景仁宫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你好生反省反省,你这皇后之位,究竟还配不配坐下去!”
宜修跪伏在地,听着皇帝那句“不配坐下去”,心头猛地一颤。她知道,若今日不能将这滔天的罪责甩出去,她这皇后的宝座便真的到头了。电光石火之间,她的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殿内众人,最终死死钉在了摇摇欲坠的祺贵人瓜尔佳文鸳的身上。既然要找人背锅,这个蠢货便是最好的人选!
心一横,宜修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凄楚与委屈的泪水,声音颤抖得泣不成声:“皇上!臣妾此事的确百口莫辩,但臣妾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啊!”她膝行向前两步,指着祺贵人,字字泣血地哭诉道,“皇上您忘了吗?今日这场风波,真正的始作俑者根本不是我啊!当初,是祺贵人跑到景仁宫,哭着向臣妾告发甄嬛与温实初有私情,臣妾为了皇家颜面才不得已安排了第一次滴血验亲!若非那一次被甄嬛巧言令色蒙混过关,怎会有后来甄福晋当众检举甄嬛与果郡王允礼私通的丑事?又怎会逼得皇上今日不得不二度滴血验亲?!”
这番话如连珠炮般劈头盖脸砸向祺贵人,字字诛心。宜修喘息未定,已是一副痛心疾首、肝肠寸断的模样,眼眶泛红,泪水摇摇欲坠:“臣妾身为六宫之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臣妾一心为您着想,替您分忧,却反被这刁奴当枪使了!臣妾若是真有离间之心,何必一次次冒着触怒您的风险去查证?”
皇帝闻言,冰冷的目光缓缓转向祺贵人——那目光不辨喜怒,却叫人脊背生寒。是啊,当初是她挑的头阵,是她信誓旦旦、言之凿凿,才有今日这番烂摊子。
宜修见皇帝神色微动,知道火候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声音里带上一丝哀绝的悲凉:“皇上……臣妾自知罪孽深重,惹您生了这么大的气。可是,臣妾每每想到纯元姐姐临终前拉着臣妾的手,嘱咐臣妾要替她照顾好皇上、太后,臣妾便肝肠寸断啊!臣妾纵有万般不是,也绝不敢辜负姐姐的遗愿。求皇上看在纯元姐姐在天之灵的份上,饶恕臣妾这一回吧!”
“纯元”二字一出,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皇帝浑身一震,眼底那股凌厉的怒火被一层化不开的痛楚所取代——那是深埋在岁月底下、从未愈合的伤口。他望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宜修,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心中那座摇摇欲坠的天平,终究还是偏了。
“……罢了。”皇帝长长叹息一声,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起来吧。朕念在纯元的份上,不再追究你主谋之罪。”
宜修心中狂喜,面上却仍是那副劫后余生的悲戚模样,重重叩首:“臣妾谢皇上隆恩!”
然而,当她重新抬起头时,余光瞥向祺贵人的那一瞬——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阴毒与冷酷。
祺贵人还在地上瑟瑟发抖,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宜修彻底当成了弃子。
皇帝缓缓起身,直视祺贵人。面沉如静湖,不见波澜,却比雷霆大怒更叫人胆寒。满殿之中,无人敢出声,人人屏着呼吸,那呼吸也是断断续续的,几乎凝滞成冰。
皇帝踱步至祺贵人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目光不怒自威,如泰山压顶,祺贵人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瑟缩着想往后退,奈何病体虚弱,双腿早已吓软了,动弹不得。
“瓜尔佳氏。”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满殿鸦雀无声,“你搬弄口舌、构陷嫔妃、欺君罔上,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你当朕是瞎的,还是当朕是聋的?”
祺贵人嘴唇剧烈颤抖,拼命想辩驳,喉咙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铁:“朕待你瓜尔佳氏一族不薄。你入宫这些年,朕许你恩宠,抬你位分,你却拿着朕的信任当儿戏,拿着朕的后宫当你们瓜尔佳氏争权夺利的棋局。你眼里可还有朕?你心里可还有半分君臣之分?”
殿中更静了。皇后、嫔妃、宫人,无一人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角落里有个小太监腿肚子打颤,死死扶住了柱子才没倒下,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连擦都不敢擦。
宜修跪在一旁,低垂着眉眼,面上仍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悲戚模样,可袖中的手指早已悄悄攥紧了——不是紧张,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纯元姐姐,又是纯元姐姐。她死了那么多年,那温婉的影子却比任何一个活人都好用。每一次,每一次只要搬出这个名字,皇帝的心就会软,天平就会倒向她这一边。宜修在心中冷笑,姐姐啊姐姐,你活着的时候压我一头,死了倒成了我最好的护身符。这一局,又是你替我挡了过去。
她的余光瞥向地上瘫软的祺贵人,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可怜?自然是可怜的。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祺贵人若不是自己贪心不足、被人一挑就炸,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既然撞到了我手里,替我死了,也算是成就了乌拉那拉氏的根基。你放心——宜修在心中淡淡地补了一句——你的身后事,本宫会替你办得体体面面。你也不算白死。
然而,殿中另一道目光,却如针一般扎在宜修身上。
年世兰站在妃嫔列中,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她望着宜修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望着她口中声声泣血的“纯元姐姐”,胸口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喉咙。又来了,又来了。每次到了生死关头,就把亡故的纯元皇后拉出来当挡箭牌,次次如此,回回灵验。皇帝吃这一套,她年世兰可不吃。她看得清清楚楚——宜修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哪里是什么痛心疾首的六宫之主?分明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年世兰用力咬住后槽牙,指节攥得发白。她厌恶极了宜修,更厌恶她用纯元皇后的名义来遮掩自己的肮脏手段。一个死人,被自己的亲妹妹反反复复从坟里挖出来当护身符——九泉之下若有知,该是何等心寒?可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这个节骨眼上,谁开口谁就是下一个祺贵人。
她只能冷冷地盯着宜修的侧影,像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可恨此时不能动她。
皇帝负手而立,身影如山岳般沉凝。他缓缓扫视殿中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首,无敢仰视。最后,那目光才重新落回祺贵人身上,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沉到像从九幽之下传来,又像从九天之上砸下:“朕是天子。天子之怒,不在打骂斥责,不在摔碗砸盏。朕若真要动怒——你瓜尔佳氏满门,够不够朕一句话?”
这话一出,满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祺贵人浑身剧震,面如死灰,再也撑不住了,伏在地上砰砰砰地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一下比一下重,几下便磕出了血痕:“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娇媚可人、恃宠而骄的女子如今狼狈至此,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重,却像是一把刀落在了刑场之上:
“晚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过去,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紧接着反手又是一个。
劈面两个巴掌。
力道算不得多重,可文鸳本就病体孱弱,又惊惧忧愤到了极点——竟被这两个巴掌激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殷红的血珠溅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触目惊心。她身子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地,彻底昏厥过去。
那抹血色映在皇帝冷硬的侧脸上,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如山屹立。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