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这会儿也醒了。
他那双眼皮子沉得厉害,可一看见窗户上挂着的大哥,还有姜晓荷手里那套皱巴巴的护士服,眼底那股子护食的劲儿登时就上来了。
“不行。”
声音虽虚,却如钉子般扎在地上。
陆铮费劲地抬起手,想去拽姜晓荷的袖口,结果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腮帮子鼓了一下。
“大哥,你那是去听墙根,带她干啥?那姓赵的身上带着家伙,要是出了岔子……”
陆锋轻巧地跳进屋,落地没一点动静,形同鬼魅。
他瞥了一眼自家弟弟那惨样,把黑板翻了个面,上面写着一行字:
【赵建国要见的人,是这医院的王副院长。那是你的主治大夫。】
陆铮面容一沉。
王副院长,那是军区总院的一把刀,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的,没成想根子也是烂的。
“正因为是王副院长,才得让弟妹去。”
陆锋压低了嗓子,那声带受损的声音粗砺如砂纸打磨。
“我进不去护士站,也听不懂那些医学上的黑话。弟妹懂。”
姜晓荷没废话,直接拿着护士服往屏风后头走。
“陆铮,你老实躺着。”
“这时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知己知彼,咱才能不让你这身肉白烂。”
屏风后头传来悉悉索索的换衣声。
陆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圈水印,拳头捏得死紧。
他恨自己这会儿动弹不得。
没一会,姜晓荷出来了。
宽大的白大褂套在她身上,衬得她人更瘦小了。
她把头发利索地盘进护士帽里,又掏出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像不像?”她走到床边,弯腰问陆铮。
陆铮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他伸出手,替她把领口的一颗扣子扣严实了,指腹在她锁骨那儿蹭了一下。
“离远点听。要是被发现了,往大哥身后躲,别强出头。”
“晓得啦,管家公。”
姜晓荷眼角弯了弯,转身跟着陆锋出了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这年头的医院晚上为了省电,灯泡瓦数都不大,昏黄昏黄的,照得墙围子上的绿漆阴森森的。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三楼摸。
302是医生值班室。
还没走近,就闻见劣质烟草的味道。
陆锋打了个手势,身子一缩,就藏进了走廊尽头的配电箱后面。
姜晓荷则手里拿着个病历本,装作查房的小护士,低着头,放轻了脚步贴到了门边。
门没关严实,虚掩着一条缝。
里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接着是赵建国那特有的官腔调子。
“老王啊,这事儿你得给我个准话。那陆铮,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
姜晓荷屏住了呼吸。
屋里静了几秒,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难。”
说话的是王副院长,声音有些疲惫。
“刚才片子我看了,弹片虽然取出来了,但爆炸的冲击波伤了脊髓神经。”
“按照现在的医疗条件,瘫痪的可能性在九成以上。”
“九成?”赵建国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我要的是十成。”
“啪”的一声。
什么东西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上面的意思。陆家这小子手里握着名单,那是咱们的催命符。”
“如果他醒了,脑子没坏,那我们就得完蛋。”
赵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狠劲儿。
“如果他成了废人,那就不足为惧。但万一……”
“赵秘书,我是医生,不是杀手。”王副院长声音有些抖。
“杀人的事我不敢干。”
“谁让你杀人了?”赵建国笑了一声。
“只是让你在用药上……斟酌斟酌。”
“比如,某些消炎药换成普通的葡萄糖?或者,让他伤口自然感染?”
“这年头,重伤不治的人多了去了,谁能查得出来?”
门外,姜晓荷的手紧紧掐进了病历本里。
指甲把那硬纸壳都掐穿了。
这帮畜生!
竟然想用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法子,把陆铮活活耗死在病床上!
屋里沉默了许久。
最后,传来了王副院长的一声长叹:
“……我知道了。明天换药的时候,我会安排。”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赵建国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行了,我走了。明天一早,我要听到陆队长高烧不退的消息。”
脚步声往门口走来。
姜晓荷心头一跳,刚想往回撤,一只大手陡然从黑暗里伸出来,将她拽进了旁边的开水房。
是陆锋。
两人刚藏好,赵建国就推门出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背着手下了楼。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晓荷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听清了?”陆锋看着她。
“听清了。”姜晓荷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眸光却寒得吓人。
“想让陆铮死?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回到病房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陆铮一直没睡,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见姜晓荷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那口气才算松下去。
“咋样?”
“果然不出你所料。”
姜晓荷一边换衣服,一边把听到的对话学了一遍。
说到王副院长答应换药的时候,陆铮冷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这帮孙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既然他们想让我发烧,那咱们就发给他看。”陆铮眼底掠过寒芒。
“媳妇儿,明儿得辛苦你演场大戏了。”
姜晓荷走到床边,从空间里倒出一杯灵泉水,又加了点红糖,那勺子搅和匀了。
“喝了。”
她把勺子递到陆铮嘴边,“演戏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我现在就想知道,这王副院长既然是他们的人,那之前给你做手术的时候,有没有动什么手脚?”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
“放心,手术是军区派来的专家做的,老王只是打下手,他没机会。”
陆铮喝了口糖水,热乎气儿顺着喉管往下走,身上舒坦了不少。
“那明天……”
“明天不管谁来换药,你都盯着。药水、针剂,全都给我换成咱们自己的。”
姜晓荷点点头,把被角给他掖好。
“睡吧。明天有得忙呢。”
这一夜,陆铮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火光和爆炸声,还有姜晓荷被人抓走的画面。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病房里乱哄哄的。
“3床!3床家属呢?怎么还没去交费?”
一个小护士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不耐烦。
“赶紧把欠费补上,不然今天的药停了啊。”
姜晓荷正坐在床边给陆铮削苹果,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