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愣住了。
院子里的空气几近停滞。
徐强站在车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姜晓荷却淡定得很。
她即便不会抽烟，但眼下，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男人构筑的保护壳。
她笨拙地划燃火柴，凑过去，却不是点烟，而是把那簇小火苗，举到了陆铮的鼻子底下。
“看着我，陆铮。”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映得她那张脸格外生动。
“你觉得，把我送进大院，我就安全了？”
陆铮避开那团火，下颌线紧绷成一道锋利的刃：“那里有警卫连，有重机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个老鬼再猖狂，也不敢去大院撒野。”
“是吗？”
姜晓荷轻笑一声，手指一松。火柴掉在地上，熄灭了。
“七年前，你大哥是不是也在执行任务？是不是也有战友掩护？结果呢？他在地下室烂了七年。”
“顾二叔是你父亲的战友，看着你长大的。结果呢？他是‘老鬼’的狗。”
姜晓荷逼近一步，仰起头，直视着陆铮那双盛满风暴的眼睛。
“陆大队长，你比我清楚。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那个‘老鬼’能把照片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你口袋，就能把手伸进大院。”
“我在你身边，至少还有你。到了大院，要是那里面也有‘鬼’，我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
陆铮的呼吸乱了。
他当然明白这些。但他赌不起。
“这里不安全。”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厉害，“晓荷，听话。这次不一样。他们冲着你来的。”
“所以我更不能走。”
姜晓荷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贴在他寒凉的军大衣扣子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股子让他心颤的倔强。
“陆铮，咱俩领证那天我就说过。为了活命，我才嫁给你。”
“现在我的命被人惦记上了，你把我送走，就是把我的护身符给扔了。”
“再说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弯了弯，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如同只算计到了猎物的小狐狸。
“谁说我是软柿子了？他们叫我‘小神仙’，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神仙手段。”
陆铮看着她。
晨光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这么娇小，这么柔软，刚才还在喊累，这会儿却如同一棵小白杨，牢牢扎在他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拔都拔不走。
他那颗在这个清晨被恐惧攥紧的心，突然就松了一条缝。
无奈，又酸涩。
“你啊……”
陆铮长叹一声，卸了劲儿。
他反手把她勒进怀里，下巴狠狠地抵着她的头顶，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
“姜晓荷，你就是仗着老子舍不得动你。”
“对啊，我就仗着这个。”姜晓荷在他怀里蹭了蹭，得寸进尺。
“所以，别赶我走。我不想去大院当金丝雀，我想看着你把那帮孙子收拾了。”
旁边的徐强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头儿？车还备吗？”
“备个屁！”
陆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滚去干活！处理干净点，要是让街道那帮大妈看见一点血星子，我唯你是问。”
“得嘞！”徐强如蒙大赦，拖着那两具尸体溜得飞快。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陆铮松开姜晓荷，弯腰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照片。
这回，他没再发疯，只是眼神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子。
“能看出来是哪吗？”姜晓荷凑过去问。
照片拍的是七年前的陆宅。那个角度……
陆铮眯起眼，视线越过院墙，投向了斜对面。
那里是一座废弃的钟鼓楼。
“在那。”陆铮抬手一指，“那个位置，正对着咱家枣树。七年前，那里是供销社的仓库顶楼。”
“现在呢？”
“现在是个废弃的鸽子笼。”
陆铮冷笑一声，把照片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老鬼挺念旧啊。拿七年前的照片来恶心我。”
“不光是恶心。”姜晓荷冷静分析。
“他是在告诉你，他对你了如指掌。包括你的过去，你的现在，还有……你的软肋。”
她指了指自己。
“那正好。”姜晓荷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松得好似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既然他喜欢看，那咱们就演给他看。”
陆铮挑眉：“演什么？”
“演日子照过，演咱们该干嘛干嘛。”
姜晓荷挽住他的胳膊，往屋里拖。
“刚才不是说有荷包蛋吗？我都快饿扁了。吃了饭，咱们还得去镇上摆摊呢。”
“摆摊？”陆铮跟不上她的思路，“都这时候了还摆摊？”
“不仅要摆，还要摆得红红火火。”
姜晓荷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他不是想找‘神迹’吗？我不出去晃悠，他怎么上钩？他不露头，咱们怎么抓鬼？”
陆铮停下脚步，看着她。
这女人，胆子大得没边了。拿自己当饵？
“不行。”他拒绝得干脆。
“陆铮。”姜晓荷叹了口气，“你忘了我有空间了？只要我想跑，谁能抓得住我？反倒是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地撇撇嘴，“你这一身伤，真打起来，还得靠我给你递雷呢。”
陆铮被噎住了。
想反驳，但一想到刚才那凭空变没机枪的场面，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家媳妇儿真有狂的资本。
“行。”
陆铮妥协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但有一条。离我不能超过三米。上厕所也得跟我汇报。”
姜晓荷翻了个白眼：“流氓。”
“这就流氓了？”
陆铮突然低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直往她耳朵里钻。
“刚才在屋里，你说要给我生一堆小神仙的时候，怎么不嫌我流氓？”
姜晓荷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谁……谁说了！那是为了稳住大哥的情绪瞎编的！”
“我当真了。”
陆铮直起身，嘴角噙着坏笑，那股子阴霾散去了大半，“姜晓荷同志，军中无戏言。既然立了军令状，那咱就得抓紧落实。”
“落实你个大头鬼！”
姜晓荷羞恼地捶了他一下，转身跑进屋，“吃面！面都要坨了！”
陆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钟鼓楼。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灰鸽子在盘旋。
但在陆铮的眼里，那里好似有一双窥视的眼睛。
看吧。好好看着。
陆铮在心里说。
这大概是你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场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