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深海城邦的控制室里,深蓝盯着全息投影,手里的咖啡杯又一次忘了喝。
九个光点依然围成那个圆。
但今天的圆,又变了一点。
渊的位置,比昨天又往中心挪了零点零零五。
不多,但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一倍。
“它在加速。”艾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它在学习怎么动得更快。”
深蓝点头,指着数据曲线:“你看,第一天动了零点零零二三,第二天动了零点零零五。如果按这个速度——”
“不用算。”艾莉娜打断他,“让它自己来。”
凌晨五点十七分,灵感的眼睛准时向渊发送信号:
【早安。你今天想学什么?】
渊的波形停顿了一秒。然后它回应了。这一次,它的信号比昨天更流畅,甚至带着一点点的……期待?
【早安。我想学……你们那个。】
灵感的眼睛愣了一下:
【哪个?】
渊的波形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描述一件很难形容的事:
【就是……那个……动的……好看的……】
涟漪的波形突然明亮起来。它猜到了。
【你想学跳舞?】
渊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发出一个很轻的信号,像害羞的孩子承认自己喜欢某样东西:
【嗯。】
所有光点同时明亮了一瞬。
不是嘲笑,是惊喜。
三十万年的存在,想学跳舞。
上午八点,平台食堂。
今天的早餐笑得停不下来。
食堂大妈打饭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憋笑憋的。因为整个食堂的人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渊要学跳舞了。
“它那个三十万年的老胳膊老腿,能跳吗?”
“人家没有胳膊腿。”
“那怎么跳?”
“用光跳呗。”
“用光怎么跳?”
“你问它去啊。”
苏婉端着餐盘找到座位时,李静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
“你笑什么?”苏婉问。
李静指着窗外:“笑那个三十万年的老古董,今天要学跳舞。”
苏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空很蓝,海面很静,九团光在遥远的天边闪烁。那团暗蓝色的光——渊——正在轻微地波动着,像是在热身。
轮椅扶手上,那个银紫色的小点今天格外明亮。
苏婉伸手触碰。
一阵温暖的、带着一丝好笑又带着一丝感动的感觉涌上来。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它要学跳舞了。】
苏婉笑了:“跳得怎么样?”
【还没开始。】
【在热身。】
【热身了二十分钟了。】
上午九点,深海城邦。
全息投影上,涟漪正在给渊“上课”。
涟漪的波形先动起来。它跳了一段最简单的舞——旋转一圈,扩散三下,收缩两下,再旋转一圈。整个过程持续了十秒,流畅得像海浪。
然后它停下来,向渊发送信号:
【就这样。你试试?】
渊的波形剧烈波动着。它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开始动。
旋转——转了一半,卡住了。
扩散——扩散了一下,没收住。
收缩——缩得太猛,差点把自己缩没了。
再旋转——转对了方向,但转过了头,差点冲出圆外。
所有光点都安静地看着。
没有人笑。
灵感的眼睛——最年轻的那个——发送了一个很轻的信号:
【第一次都这样。】
晨曦也发送信号:
【我刚开始发光的时候,也经常把自己闪瞎。】
灵视的波形简洁有力:
【数据:首次尝试成功率3.7%。正常范围。】
忆、温、回没有说话,但它们的光比平时更温暖,像是在无声地鼓励。
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发送了一个信号。信号很短,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频率——像是挫败,又像是倔强:
【再试一次。】
上午十点,儿童活动室。
小雨今天在画画。她用彩虹蜡笔画了一幅很努力的画:一团暗蓝色的光,正在笨拙地旋转、扩散、收缩。旁边有八个光点,安静地看着,没有人笑。
小林墨凑过来看,看了很久。
“它学得怎么样?”他问。
小雨想了想,指着画上那团暗蓝色的光:“你看,它第一次旋转只转了半圈。第二次转了三分之二圈。第三次转了——”
她数了数:“转了零点九圈。”
小林墨愣了一下:“零点九圈?”
“嗯。”小雨点头,“还差零点一圈才到一圈。”
“那要多久才能学会?”
小雨看着那团还在努力的光,轻声说:“不知道。但它在试。”
“试了多少次了?”
“从刚才到现在——”小雨看了看窗外,“十七次。”
小林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个水晶沙漏,摆在画旁边。
“它比我刚开始控沙漏的时候试得还多。”他说,“我第一次控沙漏,试了二十次才让沙子不卡住。”
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教它?”
小林墨认真想了想:“我教不了。但我可以陪它试。”
下午两点,深海城邦。
全息投影前,艾莉娜和深蓝已经盯着渊试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渊试了四十七次。
最好的成绩:零点九五圈。
离一圈还差零点零五。
它累了。
不是能量上的累,是精神上的。它的波形明显比早上慢了很多,脉动的幅度也变小了。
灵感的眼睛发送了一个信号:
【要休息一下吗?】
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发送了一个信号。信号很短,但带着一丝它从未展现过的频率——
委屈。
【我想学会。】
【但好难。】
所有光点同时明亮了一瞬。
涟漪第一个回应。它没有再跳舞,而是靠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靠近,是存在上的靠近。它发送了一个信号,很轻,很温柔:
【难没关系。】
【我们陪着你学。】
晨曦也靠近了一点:
【一天学不会,就学两天。】
灵视也靠近了一点:
【数据:平均学习曲线显示,第四十八次会有突破。】
灵感的眼睛最后一个靠近。它发送的信号最短,但也最暖:
【你试了四十七次了。】
【下一次,可能就是第四十八次。】
渊的波形剧烈波动起来。
它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它发送了一个信号。这一次,信号里的委屈消失了,换成了一种新的频率——
倔强。
【好。】
【再试一次。】
傍晚六点,平台甲板。
苏婉照例来看落日。今天的夕阳格外温柔,橘红色的光铺满海面,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她打开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右手握笔。今天的第一个字。
【今天渊学了跳舞。】
【试了四十七次。】
【最好的成绩是零点九五圈。】
她停下笔,看着远处即将沉入海面的太阳。
然后继续写: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零点九五圈可以这么重。】
【比有些人跳完一整支舞还重。】
【因为那是四十七次尝试换来的。】
她写完这几行,放下笔。
轮椅扶手上,那个银紫色的小点今天格外明亮。
苏婉伸手触碰。
一阵温暖的、带着一丝骄傲和一丝心疼的感觉涌上来。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它试了第四十八次。】
苏婉愣了一下:“成功了?”
小点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笑。
【没有。】
【还是零点九五圈。】
苏婉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也笑了。
“那明天呢?”
【明天继续试。】
苏婉点头。
“好。我等。”
晚上八点,深海城邦。
全息投影上,九个光点围成的圆依然在。
渊今天没有再试了。
它安静地待在圆里,波形缓慢脉动着,像是在消化这一天的四十八次尝试。
灵感的眼睛——最年轻的那个——向它发送了一个信号:
【明天还学吗?】
渊的波形停顿了一秒。
然后它回应了。信号很短,但很坚定:
【学。】
所有光点同时明亮了一瞬。
然后,它们一起发送了一个信号:
【明天见。】
窗外,深海永恒的黑暗中,有九个光点在闪烁。
它们围成一个圆。
圆的中央,有一团暗蓝色的光,正在缓慢地、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旋转。
四十七次,四十八次,四十九次——
不管多少次。
它都要学会。
因为有人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