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吐纳,只觉天地静极,万念都像被这满室异香洗过,干净得能照见自己。
他还没正式起手,但只坐在这里,便已觉得那扇门,又近了一步。
接下来这七日,他必须抓紧练习。
他闭上眼,将所有杂念都放了下去。
那尊小炉中的香,还在一寸一寸地烧着,像替人记着时辰。
静室无声,白沙不扬。
三具傀儡仍立在墙边。
孟川没有急着上手。他盘坐在蒲团上,将那枚没入识海的秘术一遍遍在心头铺展开来。
这混元一气指的修行路线极长,从丹田起,走少阴,入阳维,经掌心三关,最后自食指与中指之交迸发出去。
路线并不复杂,复杂的是每一处节点都有极为精微的要求。
何处需五行之力更盛,何处要让阴气稍滞,何处又得让心念先于灵力而行。
他足足在脑中过了百十来遍,又将识海秘术深处那尊盘坐道人示范的一指反复观摩了不知多少次,方才慢慢睁开眼,准备动手一试。
这秘术的第一步,是五行合一。
孟川听到此处时,忍不住在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这一身混元之力,本就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系灵力融合煞元而来,早已熟悉至极。
可以说他此刻体内的每一缕混元之力,都是五行合一的产物。
这一步于他,几乎是天生的本事,只消心念一动,混元之力便自行在经脉中流转。
可第二步便远远没这么容易了。
他需从掌心那阴鱼印记中,引出一缕阴气,作为整式秘术的中枢。
这一步若单只催动阴鱼,也是极简单的。
可难就难在一个合字,要引其居中,而不能任它被那五行混元之力卷着走。
他先以极小的一缕阴气注入混元之力中,还未及两息,那缕阴气便被五行之力一拥而上,如溪入海,瞬间没了踪影。
孟川皱了皱眉,又催出一大股阴气,结果却截然相反。
那阴气一多,便如寒潭倒灌,反将原本平衡的混元之力搅得处处逆流。
他两手间的光芒时明时暗,试了几次都找不到那个既能让阴气作主,又不至于喧宾夺主的关口。
这平衡,他一试,便是一天。
从白昼到入夜,香炉里的异香换过三根,他仍盘坐在原地,只觉两条胳膊都像泡在冰火里,一时僵得难动。
可这术法偏生如此,急也急不得。
他索性闭了眼,只留一缕心神在体内,看着那五行之光与阴气之间来回拉扯。
这哪里是练法,分明是在与两股极不听话的力量角力。
他自问于修行一道上极少遇到这样磨人的事,偏生一坐就是整夜。
待第三日天亮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不再试着去调阴气多寡,转而让那缕阴气顺着黑鱼的游走之姿,一点一点地融进混元之力里去。
黑鱼行得极慢,他也不催,只任它带着那点阴气,在五行之河里起起落落。
这一次,那两股力量竟没有立刻互相撕咬。
它们仍彼此避让,却也不肯真正靠近。
孟川心知,这是有门了。
可新的麻烦又来了。
糅合虽已不成问题,却始终做不到彼此独立,又浑然一体。
那阴气与混元之力便像两只被强塞进一个笼里的兽,表面相安,实则仍各占一方。
这般使出来,莫说那小人演示的那一式,便连其中一成的韵味都挨不上。
孟川眉头皱得极紧,也不气馁,只又闭了眼,将总纲里那阴气中枢为衡六字翻来覆去地嚼。
越嚼越觉得,自己一直都想岔了。
他要找的不是谁压过谁的调和,而是让阴气退后一步,混元之力也让后一步。
五行让出中宫,阴气入主中枢;阴气又不自成一体,而是化入五行之意中,成为那根串起一切的线。
如此,才叫浑然一体,又彼此独立。
可这层窗户纸,要真正捅破,又谈何容易。
他又花了两日,足足试了数百遍。
有时自觉已经触碰到了边角,可指诀刚起,那点明悟又像泥鳅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他也不急,只是抿着唇,一遍又一遍地试。
直到第五日,他再一次调动阴气与五行之力,只觉两股力量忽然都不再挣扎。
阴气停在正中,混元之力分成五路,绕其缓缓旋转。
它们仍是五色分明的五道,可若以神识观去,又确确实实凝成了一股。
孟川等了这么久,终于在这一刻将那两种本就相斥的力量,调成了同一片天地里的阴阳。
他猛地睁眼,右手食中二指并起,一掌点出。
那一指落在最近的一尊五阶傀儡身上。
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傀儡胸前的铭文亮起几道,却连退都没有退上一步。
孟川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点未散尽的灰白色光,不由皱起了眉。
差强人意。
若放在下界,这一指已足够让同阶修士脸色发白。
可这是青霄界,面对的是一具专为试法而生的五阶傀儡。
他这一指,就像一拳捶进了一堆湿沙,力道全被吞了下去。
他缓缓摇头。
青霄界的术法,果然和下界不同。
下界的术法,多是行功路线与灵力运转相合,练上几百遍,便也熟了。
便再难些,也不过是火候老嫩、路线错对的问题。
可这上界的神通秘术不同。
他这门混元一气指更不同。
两者最大的差别,不在行功,不在手法,而在那股藏在术法最深处的道蕴。
道蕴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亦无法靠苦练去堆出来。
那小人演示的一指,之所以能有那般气象,并非其手法如何玄妙,而是其指尖上已带了道。
没有这股道,他纵是再练上万遍,也不过是在形与势上打转,永远沾不到那层真正的意。
孟川静坐片刻,又将心神沉回识海。
那尊小人仍一遍遍地演示那一指,指尖点出时,极慢,极平,可就在那最后一下,他指尖上会有一缕极淡极淡的光掠过。
那光极短,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如水面上一闪而没的鱼背。
孟川不再去看它的功法路线,也不去数它凝聚了多少力量。
他只盯着那点光,一遍又一遍地看。
不是用什么法眼去剖析,而是拿心去够,拿神魂去碰。
像在暗屋里待久了的人,忽然看见一点极远的灯。
靠近不了,那便先记住那点光的方向。
香还在烧,一室清寂。
那三尊傀儡仍静静立着,像三个不会催促的陪练。孟川的身影印在白沙之上,也静得如同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