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儿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说。
“可…我这个妖族,与寻常妖族不太一样。”
她似乎在斟酌该不该继续往下说,声音顿了又顿,像有东西卡在喉咙里。
孟川没有催,只顺着她的话头嗯了一声,淡声道。
“我知道。裘老不是说了吗,你是金羽王的侄女。我虽不晓得金羽王是谁,但能让裘老都多问一句的人,想来在妖族中地位也不低。不过就算如此,我为何就不能与你接触?”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像真的想不明白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干系。
金燕儿似是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发怔。
过了几息,她才慢慢开口,声线仍是低低的,像把一段藏了许多年的旧事,从灰堆里一点一点地扒出来。
“我体内,有一半人族血脉。我母亲…是两百多年前从道玄三域飞升上来的修士,就在这争先城中,认识了我父亲。我父亲是化形妖族,在妖族中负责接引,就像…就像裘老那样。”
她说到这里,极轻地顿了一下。
孟川能感觉到掌心那尾白鱼游得慢了些,像也被这段旧事绊住了。
“他们后来在一起,便有了我。人妖结合诞下子嗣,在道门中算不得什么,可在金凤一族里,却是天大的耻辱。血脉不纯,连旁系都容不下。”
“所以我父亲从来不敢带我和母亲回族里。我们就那么躲在争先城里,像见不得光的人。直到有一天,我母亲得了道玄甲六号秘境的资格,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她的声音没有抖,也没有颤,只像一截快要冻住的溪水,还在极慢地往前流。
孟川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他忽然就明白她先前为何那般想进甲六号秘境了。
“我父亲说,是他错了。若当初没有贪恋这城里的安稳,若早些带我们回族里,也许母亲就不会一个人进那秘境,也许她就不会死。他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最后…他带着我回了金凤一族。”
金燕儿的掌心凉了一瞬,又热了回来。
白鱼绕着她的无名指游了半圈,像在寻什么。
“族长得知后大怒,把我父亲镇压在了族中牢狱里。本来我也难逃一死,可他们在我体内查出了极纯粹的金凤血脉。纯度之高,连一些嫡系都比不上。所以他们留了我的命,让我顶着个杂种的名头,在族里活下来。”
孟川心中一沉。
他没说话,只将手掌更稳地贴着她,渡过去一缕极温和的生机。
金燕儿没有拒绝,只继续说。
“我在族里长大,挨打、挨骂、被人朝身上扔烂泥,那都是常事。若不是我二叔暗中护着,我早不知死在哪个雪天里。直到十三年前,族里要我嫁人。”
她的声音在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带着些许哽咽。
“嫁的是个一直欺辱我的旁系。我逃了。二叔帮我逃的。他托了关系,把我送进这争先城。一躲,就是十二年。”
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住了。
屋内很静,静得只剩掌心双鱼偶尔游过时带起的那点微光。
孟川缓缓睁开眼,看向对面那张半隐在阴影里的面孔。
她仍低着头,像在等他的反应。
可孟川什么都没说,只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要把这些从她身上听来的沉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平。
“鸾鸟,”
他忽然说。
“也是凤凰的一种吧。”
金燕儿身子极细微地僵了一下,像被戳中了什么。
“是。”
她抬起头,对上孟川的眼睛。
在她心口那股压了许多年的东西,吐露之后竟奇异地松了一些。
也许有些话,只要说出来了就好,至于被谁听去了,便不再那么重要了。
“所以,我不想害你。”
金燕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每多说一个字,便要耗掉她积攒许久的勇气。
“此次试炼身份暴露,金凤一族必然已经知道了我的下落。他们未必敢派高阶修士强闯争先城,但暗中指使妖族飞升者对我出手,将我强行带离,却是极有可能的事。”
她说得极慢,像在复述一个早已在心底推演过无数遍的结局。
孟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望着对面那个又一次把自己缩进角落的女子,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冷,也不讽,倒像是有几分恼,几分叹,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
“所以,你方才那般故意疏远,是怕连累了孟某?”
他问得直。
金燕儿没抬头,也没否认,只将交叠在膝上的手又紧了紧。
“你把孟某当成什么人了?”
孟川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却重了起来。
“朋友落难,孟某绝不会袖手旁观。”
他说得极快,却极稳,但话语没有半分迟疑。
金燕儿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仍有些红,脸上的泪痕还未完全干透,可那双眼睛却直直望进孟川眼中,像要将他方才那两字看得更真些。
“朋友?”
她像是不认得这个词似的,极轻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对,朋友。”
孟川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你金燕儿,从今日起,便是孟某的朋友。不因你身份修为而变,也不因你出身来历而改。”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像把一柄剑直直插在了两人之间的地上。
金燕儿的嘴唇动了动,似想笑,又似想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重点了点头,声音也像被洗过一般,清亮了几分。
“好。你孟川,往后也是我金燕儿的朋友。不因身份修为变,也不因任何事而改。”
她说得极认真,像在立一个极郑重的誓。
孟川看着她,心里那点从阴阳图中生出的牵连,像被这简简单单的朋友二字又夯实了几分。
他顿了顿,忽然道。
“甲六号秘境,你现在进不去。但孟某会想办法进去找你母亲的下落。”
金燕儿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像被这句话钉在了椅上,半天没动。
接着,她极慢地抬起手,从颈间摸出一块用细绳穿着的碎玉,极不舍地放到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