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等人刚刚离开，狗子揣着油纸包走进了牢房，他的脚步有些发沉。纸包里是两块绿豆糕，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边角处还透着点绿豆沙的嫩黄。
“嫂子。”他站在铁栅外，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和叫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陈一曼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尽，瞧见他手里的纸包，愣了愣。
“记得你以前总让厨房做这个，”狗子把纸包从铁栅缝里塞进去，指尖蹭到了冰凉的铁条，“说甜里带点清苦，解腻。”
陈一曼慢慢拆开油纸，绿豆糕的清香漫开，混着牢房里潮湿的霉味，竟有些突兀的温和。她拿起一块，指尖触到糕点的松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悔，倒像是想起了什么远久的事。
“那年你一来到陈家，我就从碟子里捡了块绿豆糕给你，”她抬眼看向狗子，眼神里蒙着层雾，“那时总觉得，自己喜欢的东西，旁人大约也会喜欢的。”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糕点边缘，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可你攥在手里，攥得手心都出汗了，也没咬一口。后来才知道，你从小不爱吃甜的，那糕在你手里，倒成了个累赘。”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绿豆沙的清甜在舌尖散开，又很快被牢房的霉味盖过：“人啊，总爱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强塞给别人，到最后才明白，你以为的心意，或许根本不是人家想要的。”
狗子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记得。那时候陈家上下没人瞧得起他，只有陈一曼，会对她暖些。
“这糕点，还是那个味道。”陈一曼又咬了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飘着的叹息，“只是吃的人，心境不一样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纸包，隔着铁栅推还给狗子，指尖碰到他的手时，微微缩了缩。“我从前托你办的那些事，还好没闹出大错，不然……我真是害了你。”她顿了顿，眼尾泛红，“每次给你那么多钱，也晓得你好赌，原是想着……能帮衬一把是一把。总觉得你在陈家活得不易，手里多几个钱，腰杆能硬气些。”
狗子的手猛地攥紧，纸包里的绿豆糕硌得掌心生疼。那些钱，他确实多数扔在了赌场，输光了就厚着脸皮找些引子找陈一曼要，她竟从来没问过用途，每次都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嫂子……”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不敢抬眼看陈一曼，“那日，我对你是认真的！”
陈一曼愣了一瞬，轻轻摇头笑了笑，眼里的红意漫开来，轻声道：“不说这些了。往后……别再赌了，好好活，别在糊涂度日。”
狗子收紧纸包，油纸里的绿豆糕还带着余温，像他此刻心里堵着的那些话——说不出口，也咽不下。
铁栅外的光照进来，在陈一曼脸上投下一小块亮斑，她眯了眯眼，忽然挥了挥手：“走吧。我也累了。”
狗子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咀嚼声。他没回头，只是把揣着另一块绿豆糕的手，攥得更紧了。
狗子走出牢房时，顺着墙根蹲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泥。他从前总觉得，嫂子是陈家最亮的人——穿绫罗绸缎时像朵带刺的花，哪怕素着脸，也比院里的海棠体面。可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难道就全是她一个人的错？！陈先如呢？他可是堂堂陈家主心骨，更是她的夫君、我的堂哥！当初嫂子执念疯魔、步步偏执时，他但凡多一分担当、多一分体谅，少一分冷冰冰的苛责与漠视，何至于把人逼到绝境，落得今天这般地步！
就像当年自己被陈家排挤，陈先如明明看在眼里，却从来没说过一句公道话，没有出手帮衬过一次。他总是那样，端着“精英”的架子，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对少奶奶是，对二姨太，对自己这个堂弟，更是。
如今嫂子要死了，陈先如呢？听说中了刀，还是生死未卜，怕是连嫂子最后一面看不了了。
狗子忽然把手里的绿豆糕狠狠砸在地上，糕点碎成小块，混着尘土。他盯着那些碎屑，眼里的光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结成了冰。
原来在陈先如心里，谁都不重要。嫂子的死活，自己的委屈，或许从来就没入过他的眼。他心里装的，从来只有他的前程、他的体面。
这份恨，不是火冒三丈的怒，是沉在心底的冰——比从前更冷，也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