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到长安,狄仁杰在书房里只歇了一日。温不言的手稿留在杭州棋院,裴明远那枚刻着“裴”字的白子被他锁进物证房的铁柜里,和石敢的凿子、释月的铜钟碎片放在一起。铁柜早已塞得满满当当,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把柜门关严。
李元芳从西市买了新茶,正蹲在廊下烧水,忽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探头一看,是苏无名抱着厚厚一叠刚从刑部转来的公文,下巴压在最上面一封急报上,险些被门槛绊倒。
“大人,刑部急报。河北道魏州府出事了。”
狄仁杰接过公文拆开。信是魏州刺史的亲笔,措辞简短——“魏州刺史薛敬业,今年春暴卒于衙署。周身无伤,面如金纸,瞳仁散而不收。三任仵作查验均无法断定死因。第四任仵作不敢接,案悬半年未结。恳请大理寺派员查验。”
他看完公文,眉头微微皱起。又来了——周身无伤,面如金纸,瞳仁散而不收。这种死法他已经见了太多次,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薛敬业这个名字他从未在裴明远的名册上见过,也不在韩翃的名单里。他既不是弓弦案的同谋,也不是月氏旧营的债主,更不是转运线上经手假弦的官员。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在河北道辗转做了几任刺史,政绩平平,考评中平,档案上没有任何污点,也没有任何值得被收债的理由。除非他的死,是另一张网上的人来收的。
“薛敬业的履历调出来没有?”狄仁杰问。
苏无名从怀里抽出一张抄好的纸递过来。“调出来了。薛敬业,魏州人氏,与前朝废太子冼马薛氏同宗。前朝亡后入仕,辗转数州多任地方官。履历干净,没有贪墨记录,没有刑案牵涉,考评年年中平。”
“前朝废太子冼马。”狄仁杰把这个官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薛敬业这人没有任何政绩,也没有任何过错。他是那种既不会升迁也不会被贬官的庸人,在任上做了一辈子太平官。这种人最安全——没有人恨他,也没有人惦记他。可他在今年春天忽然死了。死因不明,换了三任仵作都查不出来。魏州还有谁死了?”
“没了。就他一个。魏州府衙今年除了薛敬业暴卒之外,没有其他命案记录。下官也查了周边各县,都没有异常。”苏无名把一叠公文翻得哗哗响,抽出其中一张,“不过下官查到一桩旧事——薛敬业调任魏州刺史之前,在邢州做司马。他在邢州做了好些年的司马,任上发生过一桩怪事。地方志记载,邢州城外有座废弃的前朝太子冼马府,那年秋天忽然起火,烧了一整夜。火灭之后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半首诗,诗的内容地方志没有收录,只记了一句按语——‘此碑不祥,已就地掩埋。’”
“前朝太子冼马。薛敬业与前朝废太子冼马薛氏同宗,他在邢州做司马时太子冼马府被烧,一块刻着半首诗的碑被就地掩埋。他自己在调任魏州刺史后暴卒,死状和所有收债案的死者一模一样。这块碑上刻的诗,一定和薛敬业的死有关。去查一查那块碑现在还在不在邢州。再查一查薛敬业在邢州时有没有参与过什么事情。”
苏无名应声去了,狄仁杰让李元芳备马,准备动身。李元芳把腰刀挂在腰间,从马厩里牵出两匹换好新蹄铁的河西马,问这次走陆路还是水路。
“走陆路。魏州在河北道,从长安出发走官道过洛阳、渡黄河,来回少说半个月。你多备两双靴子,河北道的官道坑多,费鞋。”狄仁杰把大氅从墙上取下来披在身上,转头对苏无名说,“你留守大理寺,让哑伯每天傍晚替孙老九敲更鼓——孙老九那只手最近又疼了,不能使力。”苏无名应了一声,又追问薛敬业那桩案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向。狄仁杰沉吟片刻,说薛敬业的死恐怕不是一个单独的事件,如果这桩案子背后也和前朝有关,河北道的旧档恐怕比江南道更难查。
数日后,狄仁杰与李元芳渡过黄河,抵达魏州。魏州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城门口的石狮子被风沙磨得五官模糊。魏州知府姓韩,叫韩其昌,五十来岁,瘦长脸,颧骨高高凸起。他亲自迎到府衙门口,连客套话都没说,直接领着狄仁杰往后堂走。
“狄大人一路辛苦。薛刺史的遗体还停在停尸房里,用冰镇着。下官实在是没法子了——换了三任仵作,谁都验不出死因。第四任仵作一听是薛刺史的案子,连衙门都不肯进,说这活谁接谁倒霉。”
“薛敬业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止?”
韩其昌想了想。“有。他死前三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夫人去送饭,听见他在里面自言自语,反复念叨一句话——‘碑上的诗不是我写的,为什么要我来还。’夫人问他什么碑,他忽然住口,此后再没有说一句话。”
“碑。”狄仁杰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苏无名在长安调出的地方志里提到过,邢州城外那座废弃的太子冼马府废墟里有一块刻着半首诗的碑,被就地掩埋。薛敬业死前念叨“碑上的诗不是我写的”——他见过那块碑,知道碑上刻的是什么。他把碑埋了,可碑上的诗没有消失。它刻在他心里,在他死前三天终于破土而出。
狄仁杰推开停尸房的门。薛敬业的遗体停在木案上,用白布盖着。他掀开白布,死者的面容保存完好,面如金纸,唇色紫绀,瞳孔散得收不回来——和周延庆、胡谦、薛怀义、孙承宗、乔正年、郑安死时一模一样。他把死者紧握的右手掰开,掌心里攥着一小块靛蓝色的土布碎片,布上绣着半个没绣完的字——“冼”。
他把布片翻过来,背面用左手绣着一行极小的字,针脚粗犷悍厉,收笔处直直往下顿,是石敢的手法。但他从不知道石敢来过河北道。那行字写的是——“薛敬业,邢州司马。前朝废太子冼马府被焚时,敬业袖手旁观。府中老弱十二口葬身火海,敬业隔岸观火。今以隔岸观火还之。”
“石敢的手法,但不是石敢杀的。隔岸观火——薛敬业是看着那场火烧起来的,他没有放火,也没有救人。他就站在街对面看着太子冼马府烧成白地,一动不动。火灭了之后他把刻着半首诗的碑埋了,以为埋了就没人知道。可埋碑的人不止他一个——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那块碑,把碑上的半首诗补齐了,然后等了很久,等到薛敬业调到魏州才动手。这个人和弓弦案没有关系,和江南道贪官也没有关系。他是替太子冼马府那十二条人命来收债的。他不是石敢,也不是裴明远,更不是韩翃。他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追查过的人——他在河北道,用和石敢一模一样的手法,收了薛敬业的命。石敢的手法传给了很多人,陈婉、沈荷、释月、阿纨、阿弦,可这些人都在南边。河北道从来没有出现过收债人,他会不会是石敢最早教的那个人?”狄仁杰将靛蓝土布碎片举到光下,那个绣了一半的“冼”字在夕阳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韩其昌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狄公,下官查薛敬业的遗物时,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旧信。信上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画了一把凿子。信上只有一句话——‘你埋了碑,埋不了诗。等我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