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的回信来得很快。信是八月初三到的，厚厚一沓，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文书。狄仁杰拆开信，先看见的是一幅画——一朵白莲花，花瓣舒展，脉络分明，和张有财那张纸上的黑莲花形状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如燕凑过来看，低声念出信上的字：
“狄公、如燕妹妹见字如晤：依依在苏州一切安好。明远说等秋天凉快了，要带我回长安看看。依依也想你们了。如燕妹妹问起那朵白莲花的事，依依想了想，还是如实告诉你们吧。那朵白莲花，是师父留下的。师父在世的时候，说这是血神教的标记，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用。依依离开圣教的时候，把这个标记带走了，改成了白色，挂在药铺门口，算是提醒自己别忘了过去。依依不知道还有黑莲花。师父从来没提过。不过，依依记得师父说过一句话：‘莲花开，莲花落，莲花底下有人卧。’那是血神教的一句暗语，意思是说，有些秘密，藏在看似最平常的地方。依依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许狄公能查出来。依依在苏州等着你们。柳依依顿首。”
狄仁杰放下信，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莲花开，莲花落，莲花底下有人卧。张有财纸上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张有财和血神教有关系。他去过西域，见过血神教的人，知道这句暗语。他回来以后，不敢说，藏在心里。可有人知道他知道了，来找他。那个人，穿着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是个女人。她来找他，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告诉他什么？还是为了问他什么？他吓死了。还是她杀了他？
“如燕，你去查查张有财去西域那几年，具体做了什么生意，跟什么人来往。他老婆不知道，他生意上的伙伴可能知道。”
如燕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那朵黑莲花又看了一遍。柳依依说白莲花是血神教的标记，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用。那黑莲花呢？也是血神教的标记？还是别的什么教派的？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人。刘存礼。他在圣教待了二十年，也许知道黑莲花的事。
刘存礼住在后院偏房里，自从刘存智死了以后，他更不爱说话了。每天就是浇花、看书、发呆，偶尔跟刘小乙说几句话。狄仁杰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经书。
“刘存礼，你见过黑莲花吗？”
刘存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黑莲花？没见过。圣教的标记是白莲花，没有黑的。”
“你听说过吗？”
刘存礼想了想。“听说过一次。那是我刚入圣教的时候，听一个老前辈说的。他说，圣教以前分裂过，有一支人走了，带着黑莲花。去了哪儿，他不知道。后来就再也没人提过。”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分裂过。一支人走了，带着黑莲花。那一支人，就是陈家那一支？陈远山、陈福来、陈福生，他们都是那一支的人。他们去了东南方向，带着黑莲花。他们的标记，就是黑莲花。张有财在西域见过黑莲花，知道那句暗语。他回来以后，不敢说，藏在心里。可那一支的人，还在。他们找到了他，杀了他。
“那一支人，现在还活着吗？”
刘存礼摇头。“不知道。也许还活着，也许早就没了。”
狄仁杰沉默。还活着。陈远山还活着，陈福来还活着，陈福生还活着。他们还在，还在用黑莲花，还在用那句暗语。张有财死了，就是他们杀的。可他们为什么要杀张有财？张有财只是一个布商，跟他们无冤无仇。他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就要杀他。什么秘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查下去。
傍晚，如燕回来了。“叔父，查到了。张有财去西域那几年，在疏勒住过一段时间。他跟当地一个胡商做过生意，那个胡商叫什么来着……”她翻了翻手里的纸，“叫阿古力。是个做香料生意的。”
狄仁杰的手猛地一顿。阿古力。那个在疏勒贩卖人口的人贩子，被他抓了，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张有财认识阿古力？他去找阿古力做什么？做生意？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别的吗？”
如燕摇头。“没有了。他生意上的伙伴说，他那几年赚了不少钱，回来以后就开了布庄，日子过得挺好。他不跟人提西域的事，别人问也不说。”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牢房。”
阿古力被关在大理寺的地牢里，已经好几个月了。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坐在角落里，像个木偶。见狄仁杰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阿古力，你认识张有财吗？”
阿古力愣了一下。“张有财？不认识。”
“你再想想。长安的布商，十几年前在疏勒住过，跟你做过生意。”
阿古力想了很久。“有。有一个人，姓张，做布匹生意的。他在疏勒住了两年，跟我买过不少香料。后来就走了，再没回来。”
“他跟你买香料，还做什么了？”
阿古力低下头。“还……还买过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阿古力不说话了。狄仁杰盯着他。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知道张有财买了什么，也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他不敢说。
“阿古力，你不说，我也知道。张有财买了禁物，迷香、毒药，或者别的什么。他买了，带回了长安。你卖给他的，对不对？”
阿古力低下头。“是。他买了迷香。说是有用。我不知道他用来做什么。”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迷香。张有财买了迷香，带回了长安。他用那些迷香做了什么？害了谁？还是害了自己？他死了，被人杀了。那个杀他的人，也许就是被他害过的人。
“他买迷香的时候，还有没有别人在场？”
阿古力想了想。“有。有个女的，跟他一起来的。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看不清长什么样。她帮他挑的迷香，还帮他讲价。”
狄仁杰的心跳加快了。白衣女人。她不是来杀他的，她是一起来的。她认识张有财，帮他买迷香，帮他带回长安。他们是同伙。后来，她杀了他。为什么？分赃不均？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女人，你以前见过吗？”
阿古力摇头。“没见过。就那一次。”
“她说话什么口音？”
“长安口音。地地道道的长安话。”
狄仁杰沉默。长安人，穿白衣服，脸上蒙着白纱，帮张有财买迷香。她是谁？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她还在长安。她杀了张有财，还会杀别人。他必须找到她。
他走出牢房，站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那两棵小树上。那两棵小树挨在一起，枝叶交缠，分不清你我。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回书房。那些人头，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真相，等着他让死者安息。他不能急。他必须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