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三年,六月初六,长安。
这一日的天气闷热得反常。卯时刚过,天色便阴沉下来,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将军府后园的草木纹丝不动,连蝉鸣都停了,仿佛整座长安城都在等待什么。
听竹轩中,辛夷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她已经挣扎了整整一夜。
稳婆是长安城最有经验的,已经接生过上百个孩子。但此刻,她的手在发抖。
“夫人,再用些力……再用力……”
辛夷咬着一条浸了参汤的帕子,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她拼尽全力,可那个孩子,就是不肯出来。
门外,林鹿负手而立。
他站了整整一夜,一动不动。
郑媛媛、周沁、赵云裳、张秀姑都来了,围在门外,个个面色凝重。苏七娘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也要来,被郑媛媛硬按在屋里。
“主公,”稳婆又一次出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夫人……夫人胎位不正,羊水流尽……孩子……孩子再不出来,母子都……”
林鹿的手猛地握紧。
“保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稳婆浑身一颤,连连叩头:“主公……夫人说……说要保孩子……”
林鹿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初春的夜晚,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说“民女要的不只是见证”。
他想起她抚着小腹时嘴角那抹温柔的笑。
他想起她每次见他时,眼中那藏不住的欢喜。
“保大人。”他再说一遍,声音嘶哑。
稳婆爬起来,冲进屋里。
屋内,辛夷听见了外面的对话。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告诉主公……”她对身边的侍女说,“保孩子。”
侍女哭着摇头。
辛夷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她的手,指甲陷进肉里。
“去说!”
侍女跌跌撞撞冲出去。
林鹿听见了。
他猛地推开门,冲进屋内。
辛夷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
“主公……”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孩子……孩子叫……林新……”
林鹿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如水。
“新儿……新儿……让她……替我看……看这天下……看主公……平定……”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辛夷!”林鹿低吼。
她看着他,眼中最后的光,渐渐暗淡。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大雨倾盆而下。
辛夷的手,从林鹿掌心滑落。
建兴三年六月初六,辰时三刻,辛夷卒,年二十有一。
她留下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儿。
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的眼睛,微弱的啼哭。
稳婆抱着她,跪在林鹿面前,浑身颤抖。
林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还在哭。
很小声,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儿。
他低头看着她。
“林新。”他轻声说。
窗外,大雨如注。
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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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听竹轩设了灵堂。
辛夷的棺椁停在堂中,四周摆满了白菊。四位夫人轮流守灵,苏七娘挺着肚子也要来,被人扶到灵前,跪了许久。
辛云是初八傍晚赶回长安的。
他接到消息时,正在汉中整训军队。三天三夜,换马不换人,狂奔一千二百里。
他冲进灵堂时,浑身泥泞,面如死灰。
灵堂中,只有林鹿一人。
他坐在棺椁旁,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辛云跪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他没有说话。
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夜渐深。
灵堂中只剩烛火摇曳。
辛云忽然开口。
“主公。”
林鹿没有动。
辛云跪在地上,头低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末将……末将有一事,必须禀报。”
林鹿终于抬头,看着他。
辛云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
“末将和辛夷……是幽州韩峥派来的暗子。”
烛火猛地一跳。
林鹿看着他,没有说话。
“六年前,韩峥从河北世家挑选了一批孩童,暗中培养。末将和辛夷,都在其中。”辛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们被授以武艺、文才,被灌输对韩峥的忠诚。三年前,我们被派出来,以游历为名,接近主公。”
他顿了顿。
“辛夷先来。她……她本是来探路的。若有机会,便留在主公身边,传递情报。若没有机会,便寻机离开。”
林鹿依然没有说话。
“可她来了之后……”辛云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她变了。”
“她给末将写信,说长安很好,主公很好,说这里……像家。她说她不想再做暗子了,她想真的留在这里。”
“末将来投奔,本是按计划行事。以军功取信主公,然后……然后与辛夷里应外合,为主公效力,实则为韩峥传递消息。”
辛云低下头。
“可末将也变了。”
“末将看到主公如何待我们,看到辛夷眼中的光,看到长安的百姓如何安居乐业……末将下不了手。”
他抬起头,直视林鹿的眼睛。
“韩峥每隔三个月,会派人来取一次情报。末将和辛夷,每次都给假情报。我们……我们早就背叛了他。”
林鹿终于开口。
“为何现在才说?”
辛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因为辛夷死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末将怕……怕主公知道真相后,会……会迁怒她的孩子。末将不能让她的孩子,背着‘细作之女’的名声长大。”
他重重叩首。
“末将愿以死谢罪。只求主公……只求主公善待林新。”
灵堂中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
林鹿起身。
他走到辛云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起来。”
辛云没有动。
“起来。”林鹿又说一遍。
辛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林鹿伸出手,将他扶起。
“辛夷给本公的,”林鹿说,“是她的命。本公给她的,是名分。你们是谁派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最后选择了谁。”
辛云愣住了。
“本公杀过很多人。”林鹿转身,走回棺椁旁,“但不杀忠臣,不杀义士,不杀……自己人。”
他看着辛夷的棺椁。
“她临死前,给女儿取名林新。新,是新生,是开始。”他顿了顿,“也是……放下。”
辛云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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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辛夷下葬。
墓地在长安城南的凤栖原上,是一处向阳的山坡。站在这里,可以望见整座长安城。
林鹿亲手立碑。
碑上只有七个字:“林门辛氏之墓”。
没有封号,没有官职,没有那些虚名。
只有这个。
墓碑前,放着一支玉簪。
那是他送她的那支,羊脂白玉,雕成辛夷花的形状。
她一直收着,从未戴过。
今日,他替她戴上。
林新被郑媛媛抱在怀里,睁着乌黑的眼睛,望着那块陌生的石碑。
她还太小,不懂什么是死亡。
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挥舞。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墓碑前,那支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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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辛云重返汉中。
临行前,他去了趟听竹轩。
苏七娘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等他。
“七娘。”辛云看着她。
苏七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辛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苏七娘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很紧。
“活着回来。”她说,“我和孩子,等你。”
辛云闭上眼睛,将她拥入怀中。
“好。”
他松开她,转身离去。
苏七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哭。
只是轻轻抚着肚子,低声说:
“孩子,你爹爹是这世上最勇猛的人。他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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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长安。
林鹿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北方的天空。
墨文渊站在他身后。
“主公,”墨文渊低声道,“辛云那边……”
“让他去。”林鹿说,“本公信他。”
墨文渊不再说话。
林鹿望着北方。
那里是幽州,是韩峥。
“韩峥,”他轻声说,“你埋的暗子,本公替你拔了。你欠本公的,本公会亲自来取。”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这座城市,这个天下,还有太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身后,夜色渐浓。
唯有辛夷墓前那支玉簪,在月光下,幽幽发光。
像是她最后的凝视。
望着这座城。
望着这个她爱的人。
望着那个叫林新的孩子。
——她会替她,看着这天下,看着他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