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女人,六种说话的风格和语气,从柳如烟的爽利到沈知微的随性,
从林若曦的从容到秦梦瑶的稳妥,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在饭桌上随口说出的客套话,
但李南知道,能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说的每一句话的背后都牵着一整条线。
李玲玲一直没怎么参与前面的对话,等到几个人都说完一轮了,
她才把酒杯放下来,看着李南开口,语气不急不慢,
带着一种平时主持会议习惯了的人在转入正题之前必然会有的那种节奏:
小南,刚才薇薇说你也是体制内的。能透露一下你在哪里,什么级别吗?”
李南把面前的酒杯放下来,坐姿没变,语气平淡:
目前在巴州市的华融县,代理县长。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但桌子上的空气在他话音落地的那一瞬间被什么捏住了一拍。
柳如烟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红酒杯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目光在李南脸上停了两秒才落下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带着被意外撞了一下之后的应激反应:
代理县长?那不就是正处级啊!小南你今年有二十三吗?
柳姨,我已经二十七了。
李南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柳如烟把酒杯放回桌面上,
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实在的响,然后转头看向张薇薇,
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蒙在鼓里太久之后才有的嗔怪:
薇薇你这一声不吭的,带了个正处级的县长来跟我们吃饭。
你这小辈什么路数?
二十七岁当县长,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的人也不算少了,
这种年纪的正处实职还真是头一回坐一桌啊。
林若曦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重新打量了一遍李南,
像是在重新校准刚才进门以来对这个人所有的印象:
二十七岁正处实职...我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
手底下也接触过不少体制内的项目,这个年纪在这个位置上的。
她转头看向秦梦瑶,
梦瑶你们部委那边,这种例子多吗?
秦梦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红酒杯已经放下了,
姿态没变,但目光在李南脸上多停了一瞬。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但带着点重量:
部委机关里二十七岁正处的也有,但大多是副处级领导职务或者正处级非领导职务。
实职县长...
她顿了一下,
这个级别放在地方上,很多人三十五岁之前都够不到。
二十七岁拿下来,要么是赶上了特殊时期的破格,
要么就是前面的每一步都踩在了点上。
沈知微倒是没那么多客套话,直接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李南举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做地产的人特有的直来直去:
那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得改改。
之前我说你们县里有地产开发需求可以找我,
现在得加一句——要是你们县里有好的项目需要资本对接也可以找我。
能在这个年纪坐这个位置的人,指不定将来要进那个圈子的,
我现在得抱紧薇薇的大腿喽,咯咯咯...
李玲玲一直没有说话。她手里的酒杯搁在桌面上,
手指搭在杯脚上,目光从李南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移开过。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种久不是让人不适的那种凝视,
而是在重新排列信息时自然而然需要的时间。
她见过的人太多了,各级领导、企业高管、地方上的各路人物,
但在二十七岁的年纪以县长身份坐在这张饭桌上的人,她确实是头一回遇到。
她看李南的眉眼,又看了看张薇薇的眉眼,那个从进门起就悬在心里的问号,
此刻被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压住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比她之前猜想的要重得多。
你这个年纪走到这一步,
李玲玲终于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放平了再递过来,
估计是组织上破格提拔的。
跨市提拔了一次,之前在德市的汉川县担任常务副县长,
今年元旦才调过去...赶上了一些节点,组织上刚好用得上。
李玲玲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桌子上的气氛被这几句话轻轻拢了一下,
柳如烟顺势端起了酒杯吆喝了一句别光聊正事啊,先碰一个。
沈知微笑着举起了杯,林若曦的酒杯也跟着抬起来了。
几只高脚杯在转盘上方碰在一起,发出一连串清亮的瓷响,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串被摇响的风铃,贴着桌面的边缘荡开,又慢慢地散了。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转盘上最后那碟玉兰菜拌桃仁也被清了大半,
柳如烟的酒杯已经续了第三轮,沈知微靠在椅背上摆弄着手机,像是在回什么工作消息。
林若曦正和秦梦瑶低声聊着什么,声音压得低,
断断续续的,隔着桌子听不真切。
柳如烟放下手机,看了看表,朝李南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小南,这才八点出头,京城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要不要换个地方再坐坐?
我知道一个清吧,环境不错,安静,适合聊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目光落在李南脸上时多停了一拍,
带着一种做奢侈品生意多年练出来的、习惯性地维护有价值人脉的本能。
沈知微也附和了一句:
是啊,难得聚一次,别就这么散了。
林若曦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放下了手机看向这边,意思很明确。
张薇薇端着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来的时候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打算商量的笃定:
今晚就算了,我跟他大半年没见了,家里有些事要聊。
改天吧,等下次小南来京城我再叫上大家,到时候我做东。
柳如烟看了张薇薇一眼,又看了李南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想再争取一句,
但对上张薇薇那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姿态,便把话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