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云奇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李南站在门口，
手里的搪瓷缸晃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县、县长？
他赶紧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快步走回办公桌后面，
手忙脚乱地把桌面上那几本册子拢到一边，
您怎么过来了？快坐快坐，我这办公室有点乱...
李南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摆了摆手：
不用收拾，我就过来坐坐。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缸水，又看了一眼刘云奇，
刘县长，刚才会上看你汇报春耕的事，条理很清楚。
你在农业口待了几年了？
刘云奇坐回椅子里，听到这话脸上松弛了一些，端着那只搪瓷缸搓了搓手柄：
差不多快八年了。从副镇长干起，到县农业局，
再到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一直都在跟庄稼打交道。
八年不短了。
李南点了点头，
华融的田你比我熟，哪块地种什么、哪条沟淤了、
哪年病虫害严重，你心里都有数。
刘云奇抿了一口水，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好意思：
熟是熟，但也就是在田埂上跑出来的那点经验。
您上次会上说大而不强，那四个字我回来琢磨了好几天。
确实是这么回事——华融的农产品量不小，但值钱的少。
李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刘云奇脸上：
刘县长，华融的芥菜现在是什么情况？
面积、产量、销路，你跟我大概说说。
刘云奇把搪瓷缸放下，坐直了一些，
像是被问到了自己熟悉的地盘，语气比刚才自然了不少：
芥菜是华融的传统作物了，插旗镇和团洲乡那边种得最多，
全县加起来大概有个两万多亩。
产量不算低，一亩能收四五千斤，但价格一直起不来。
主要原因还是没形成品牌，外面的人不知道华融的芥菜好，
收菜的贩子压价压得厉害，菜农赚不到什么钱。
腌制的多不多？
李南问。
刘云奇往前探了探身子，
芥菜这东西，鲜卖不了几个钱，大部分都是腌了卖。
但腌的方法很原始，老百姓大多在自家房前屋后挖个泥坑，
铺一层塑料布，把芥菜码进去撒盐压上石头，露天发酵。
坑的深浅、盐的多少、压多久，各家各户都不一样，出来的品质参差不齐。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了。
李南听完没急着接话，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些，手肘撑在膝盖上：
刘县长，我想在芥菜这件事上，咱们华融该换个思路了。
刘云奇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等着他往下说。
只听李南继续说道：
目前国家正在推食品安全qS认证，生产许可证、市场准入门槛，以后会越来越严。
华融的芥菜如果还靠露天泥坑来腌，迟早要被市场淘汰。
我建议趁今年这个窗口期，强制全县所有芥菜腌制池进行标准化改造。
泥坑全部填平，推广水泥池发酵，有条件的还可以上不锈钢腌制罐。
干净、可控、品质稳定，出来的东西才能卖上价。
刘云奇听完这段话，端搪瓷缸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像是被这个思路猛地推了一下，
又像是自己早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一直没整理清楚，
如今被人明明白白地摊在了桌面上。
县长，您说得太对了。
他放下搪瓷缸，语速快了一些，
我去年跟几个大的芥菜种植户聊过，他们也觉得露天坑不靠谱，
一下雨就进水，天气一热就生虫，好的坏的全混在一起。
但要他们自己掏钱建水泥池，又舍不得那笔投入——怕钱花了菜卖不出去。
所以不能让他们自己去挨。
李南说，
县里要推一把，拿一部分财政资金出来做补贴，
鼓励种植户按照统一标准改建腌制池。
具体补贴比例你让农业局算一下，报个方案上来。
他又补了一句：
光是改池子还不够。我建议要成立一个华融芥菜产业协会，
把全县的种植户、加工户、经销商都纳进去。
统一收购标准、统一定价，防止贩子压价。
老百姓种出来的东西值多少钱，得有人替他们说话。
刘云奇听完，手里那只搪瓷缸已经彻底搁下了，
两只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像是在听一段他不想漏掉一个字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