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医生查房时，跟在医生后头的责任护士递给了蒋耀川一张费用清单和一张催缴单，和颜悦色地说道：“马妙芬家属，账上已经没有余额了。等下查房结束后，你尽快去一楼大厅预交一下后续治疗费用哈。”
“好的，医生。”说罢，蒋耀川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单子，手微微有些颤抖。
待医生查房结束后，蒋耀川拿着那张催款单，看着上面的数字，心蓦地沉到了谷底——
“截至今日，累计费用：贰万陆仟玖佰陆拾肆元整（￥.00）。账户余额：负壹仟三佰八十元（-￥1380.00）。请于今日内补缴费用，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两万七千多。
这……这才几天啊？
思及此，蒋耀川的手心里全是汗。
“耀……耀川，要……要多少钱……钱啊？”一旁的马妙芬见蒋耀川的神色有些不对，忐忑不安地问道。
“没多少，妈，”蒋耀川把催款单往自己的裤兜里一塞，脸上挤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再说了，妈，你们单位早前不是统一让你和爸补缴过医保和养老保险嘛，住院能报大头，花不了咱们自己多少钱。你别担心了，安心养病就好哈。”
马妙芬听了蒋耀川的话，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庆幸的笑容，反而爬满了愁绪。
过了好一会儿，马妙芬这才悠悠开口了，语气里满是悲凉：“耀……耀川，妈跟你说……说个事……”
蒋耀川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似乎又要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
不过蒋耀川的脸上还勉强撑着笑，温声道：“嗯，妈，你说，我听着。”
马妙芬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天花板，歉意地道：“那……那个，妈的医保……没有补……补缴过……”
“什么？！”蒋耀川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赶忙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农机厂留守处的刘姨不是挨家挨户通知到位的吗？你怎么可能没有补缴呢？”
马妙芬的声音细如蚊呐：“补……补缴医保……一个人就要一万八千多……你爸说太贵了……不想交……”
蒋耀川的手紧握成了拳。
他爸真的是一个老糊涂啊！
“那爸他也没有补缴过吗？”蒋耀川追问道。
马妙芬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道：“不……不……你爸他……他是补缴过……过的。家里……一下子要拿不出三……三万多……你爸就……就合计……先……先交一个人的……说等以后有……有钱了再给妈交……”
蒋耀川呆立在病床前，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惊觉此刻说什么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蒋世荣的身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蒋世荣今天穿了一件九成新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皮鞋也擦得锃光瓦亮的，脸上还挂着一种轻松的神态，不像是来看病人的，倒像是来串门的。
“哟，醒着呢。”蒋世荣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随口道，“耀川，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还热乎着呢。快喂你妈吃吧。”
蒋耀川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冷着脸道：“爸，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问你。”
蒋世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你要问什么啊？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问啊？”
蒋耀川没理他，径直走出了病房。
见状，蒋世荣犹豫了一会儿，便也跟上去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楼梯间。
“爸，妈的医保是怎么一回事？”蒋耀川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妈说你没给她补缴医保，你只给自己交了。是不是真的？”
蒋世荣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可那心虚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一种理直气壮盖了过去，呛声道：“是，我是没给你妈交。怎么了？你们也不想想，这几年，你们姐弟俩天天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我们家是什么富贵人家吗？啊？况且，那时要一下子拿出三万多块，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没钱？”蒋耀川的声音在发抖，有指责又有惭愧，“爸，你怎么可能没钱？你和妈现在少说也有1000多一个月的退休工资了吧。而且退休这么些年了，你和妈怎么也得有个十多万的存款了，怎么可能没钱？我看，你就是自私！”
“我自私？”蒋世荣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你有什么脸说我？你看看你自己，三十来岁的人了，给家里拿过多少钱了？现在天天啃我们‘棺材本’的人是谁？你哪来的脸说我？”
蒋耀川一时语塞，良久才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郁闷地道：“可是爸，妈她没有交医保，那这次她治疗的所有费用就都要自费了。光这几天就已经花了将近三万。接下来……”
“什么？”蒋世荣眼见着吓了一跳，哆嗦着嘴唇问道，“那么多钱都用……用完了？”
蒋耀川点了点头：“你之前给了我一万，之后姐又去交了一万六，现在已经是欠费状态了……”
蒋世荣闻言，焦躁地在狭小的楼梯间来回地踱起了步，嘴里不住地呢喃着：“这么多钱可怎么办啊，可怎么办啊？”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蒋世荣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冷着脸道：“这院我们不住了，回家休养去。”
“爸，那怎么行？”蒋耀川立马否决，“再说了，妈现在的情况还没稳定下来呢！”
“反正我们家没钱了。你妈的病，你们姐弟俩管。我们养你们这么大，也该轮到你们尽孝了。”
说完，蒋世荣转身作势就要离开了。
“爸——”蒋耀川一把拉住蒋世荣的胳膊，“爸，我以后好好工作，你先拿钱出来给妈治病好不好？”
蒋世荣挣脱开了蒋耀川的手，无情地道：“我说了我没钱！再说了，你妈这病，谁知道要花多少？万一是个无底洞，就我们那微薄的退休金填得满吗？”
蒋耀川被问住了。
蒋世荣看出了儿子的窘迫，复又开口道：“耀川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不能把钱都砸医院里了……你妈的病，若没有生命危险了就……就接回家养吧。”
楼梯间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当中。
良久，蒋耀川才继续开口道：“我先和姐商量一下再说吧。”
蒋世荣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