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轩知道所谓的大事究竟是什么。杨安华早已给他提过醒,而且详细记录过详情。可他还是惊讶,他惊讶的是,齐二爷和冯六爷是怎么能判断出来的?
这不是开了上帝视角,而是凭着自己的见识和眼力,生生从那些纷杂的线索里捋出来的。这才是让宋少轩真正吃惊的地方。
齐二爷倒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几年前,中法实业银行开张时,我们都十分看好。”他的声音里带着追忆,目“这可比咱们的银行正规许多。我和六爷摩拳擦掌,只要洋人点个头,咱们就是耗空了家产也必然全铺进去。”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当时四千五百万法郎资本化为九万股,华人可购买三成。我们是真想入股啊。”
说到这里,齐二爷苦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甘,也带着几分认命后的豁达:“可洋人不让啊,不带咱们玩。十二个公董,咱国人就一个,还玩什么?”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里浮起一层柔和的光,“后来,咱们去国际市场上买了一些。说实话,这些年没少挣。光是股息每年就挣两成,股价更是翻了四倍。”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二爷我投了二十万大洋,如今已经一百多万捞回来了。”
宋少轩听到这个数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却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齐二爷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但现在经过欧战,情形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低了些,“我对他们有了新的认识——西方人未必是君子啊。所谓契约精神,他们也未必遵守。”
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江湖才有的警觉:“我看他们最近种种,有些不对劲。”
宋少轩不动声色地拿起盖碗,“二爷,您怎么看出不对劲的?”
齐二爷嗤笑一声,“嗨,咱干这一行能不懂吗?去年说好增资,可只到了一半。而且最近几年的业务也不怎么样,洋人进来掺和咱们的生意,那能成吗?”
宋少轩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呵呵,您说的是搞内河船运吧?”
他的笑意更浓了些,“哈哈哈,他们大概是没听说“车船店脚牙”什么含义。跟内河跑船的玩,他们还嫩点,那帮人可真敢随时翻脸啊。”
“没吃过苦头,谁知道这么黑。”齐二爷也跟着笑了两声,“不止呢,法兰西人还搞了粮运,准备做米商。”
他长吁一口气,“他娘的,以前皇帝都看粮商头痛,他还敢跟江南米商掰手腕……”
宋少轩也知道,江南米商那帮人,盘根错节好几百年,手段太多,洋人想插一脚进来,不是自找没趣吗?
“最主要的损失还是在海上。”齐二爷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他们投资海运,正赶上欧战。保险公司不保之后,这运费谁付得起?而且就算出了海,也保不齐路上碰上潜艇。”
宋少轩低着头,手指在盖碗的边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二爷,您知不知道法郎贬值和这个实业银行的关系?”
齐二爷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劳工的酬劳有一半以上在这家银行里面。这就是我担心的地方。贬值是一回事,要是没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客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檐下风铃被风吹动的细响,叮叮当当的。
可那没说完的话,宋少轩听懂了。银行一倒,那些劳工拿命拼回来的血汗钱,可能就真的血本无归了。他想起远赴重洋的劳工,不仅冒着极大的风险,还不被洋人认可。他们不会理财,不懂汇率,只知道把钱存在银行里,却不知道还会碰到这样的事情。
宋少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您说的情况,我觉得很有可能发生。二爷,能不能想想办法?挽回些损失。”
齐二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江湖才有的锐利,又带着几分欣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将碗里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办法是有的,无非是祸水东引。”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精明,也带着几分只有熟人能看懂的狠辣。
“你应该明白,当一个庞然大物要倒,尽管大量不良资产,但必定有优质资产流出来。这就是一鲸落万物生,有些东西只要合适的人接了就是好东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找出优质资产,不良资产交给人接手。这事不就完了?这还不简单。”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这轻描淡写底下,是多少年的道行。
“只不过,”齐二爷的语气也郑重了几分,“你上哪里找接盘的?而且,你得担心别人回过神来报复。当然你只要找到符合条件的人,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干。”
他没有细说“我们来干”是什么意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自有定论。两人相识已久,这已经摆明了,他早有计划,就等着宋少轩来组局。
宋少轩沉默了片刻,“感情您在这儿等着我呢?”
“得……姜还是老的辣。我尽快想想办法。如果有机会,那就有劳二爷搭把手。”
齐二爷爽快地应了下来:“还是你小子对胃口啊,不用费劲解释。去吧。找到对的人,一切不是问题。”
宋少轩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他走在巷子里,脚步不快,脑袋已经开始思考了。方向有了,可找什么人来做这个“接盘”的?
他一路走一路想,走到街口时,忽然站住了。他想起了在后世学过的一些东西,这是销售常说的一个法子:给目标客户画像。把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画像就清晰了,目标也就确定了。
他匆匆回到住处,拿出钢笔、白纸,先列先决条件:
有钱,这是必须的。没有钱,连盘子都接不住,说别的都是白搭。这个人手里必须有大笔的现银,或者能调动大笔资金的渠道。
贪婪,这也是必须的。不贪婪的人,不会上这种当。那些规规矩矩做生意的,看见这种生意就先皱眉头,只有贪心的人才会被那点利益晃花了眼。
无权,更是必须的。若是个有权有势的人,事后反应过来,那报复就不是闹着玩的。得找一个在没有什么根基、出了事也掀不起大浪的人。
三条先决条件列完,宋少轩再填上些条件。这个人最好对金融不太懂,半懂不懂的最好,知道有利可图,又看不清里面的门道;最好有些急于求成的心思,等不得、慢不得;最好有些虚荣,喜欢被人捧着、敬着,喜欢那种“我也能掺和大买卖”的感觉。
一条一条添上去,那画像就渐渐清晰起来了。宋少轩的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一个具体的轮廓上。范围很快就缩小了。他细细一品,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名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