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一行三人的轿车一路驶到了法租。这一路的梧桐大道别有风味,蒲石路(今长乐路)的洋楼错落,偶有西洋乐声从窗内飘出。不多时,车子便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车刚停稳,随行的黑衣人便先一步下车,随后引着三人穿过一道爬满青藤的石库门门框。叩了叩门,随即迎他们进了院子。
门内是一方约莫十多平的天井,青石板地被扫得干干净净,中央摆着一个青瓷鱼缸,养了三尾金鱼,周遭不少盆景,衬得这小院添了几分雅致。
天井两侧是两间平房,木格窗擦得透亮,窗沿雕着细碎的缠枝纹,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过的。
拾级而上,楼上的格局与楼下相仿,同样是两间屋。丹丹住的小院拢共四间房的布局,却被收拾得极为利落。
楼下的客堂摆着一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浅淡的山水墨画,角落立着一架留声机,屋里透着几分闲适。隔壁的书房已经归置过,物件都收拾到了一边,摆着一张上下铺的木床,铺着新置办的素色被褥。
“林公子,这里虽不气派,但属于法租界的地界,清净,安全,您且安心住下。”小刮刀推开通往客堂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丹丹妹妹临走前特意吩咐了,让老妈子备着些点心。你们先喝茶,垫垫肚子,晚些时候她忙完就过来。”
林公子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这方小巧却温馨的天地,,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这院子倒也有点意思,可见丹丹过得不错。
老妈子把客堂间的灯打亮,手上一边收拾着茶几上的茶碗,嘴里已经停不下来了:“小姐关照过的,书房都理出来了,被褥也是新晒的。太阳好的时候,我在天井里拍打了整整一个下午,松软着呢。”
她引着三人往里走,手指点着,“两位先生住这里,林公子住楼上。我带你们去房间看看,若嫌被子薄了,柜子里头还有一床,是小姐刚从老介福买的棉花胎。”
林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们实在不好意思,这次来真是打扰了。”
他微微欠身,“我们还是去住旅馆吧,就不住在这里麻烦丹丹了。”
老妈子一听这话,手里的抹布都停了,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的神情。
“哦哟,林公子侬是不晓得呀!”她一边说一边摆手,像是要把他的念头给扇回去,“旁边的旅馆贵的要死,我听说起码要十几块一天,十几块哦!房间还小得转不开身,沪上啊样样都贵,住一天旅馆的钱,够在乡下过一个月的了。”
她把手里的抹布往茶几上一放,“小姐特意关照过的,不想让你们破费。你们是她的朋友,来了不住在家里,住到外头去,她知道了要怪我的呀。来来来,先把行李放下来,我去给你们倒茶。”
话说到这份上,林公子还在客客气气推托,“不用不用,我们等丹丹来了,说句话就走。”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三下叩门声。那老妈子连忙小步趋上前,应了一声去就开门。
门轴轻响,一道身影缓步而入。来者是个男子,身着一袭藏青暗纹长衫,料子是顶好的贡缎,浆洗得挺括,周身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袖口折得齐整如刀切,连下摆垂落的弧度都极规整。他身量不算高,肩背却挺得笔直,站在门口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在下杜某,打搅了。”他抱了抱拳,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温吞,慢条斯理,听不出半分戾气。
直起身时,目光恰好落定在林公子脸上,嘴角牵起一抹笑意“各位是丹丹的朋友吧?”
他摊开双手,有些自嘲的说道,“我这人素来粗手粗脚,弄不来这些细磨磨的琐事,只好托她来搭把手。没想到让各位久等,实在过意不去。”
林公子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拱手,腰弯得比对方更低了些,语气里满是恭敬:“原来是杜老板!晚辈不知大驾亲临,有劳您跑这一趟,真是折煞我了!”
他斟酌着字句,脸上堆着客气:“我与丹丹本就相熟,她忙您的大婚之事要紧,我们贸然来沪,没提前通禀,已是叨扰,怎敢怪她?”
杜老板听了,眼角的纹路微微聚拢,笑意深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语气放得更随和:“说哪里话。丹丹的朋友,便是我杜某人的朋友。据说您是他的长辈,知道您来,她高兴了好几天。”
说着,他侧头瞥了眼候在一旁的老妈子,老妈子立刻会意,小碎步跑去厨房备茶。
他又转回头,“几位此番来沪,总该有要紧事吧?不妨直说。在这沪市地界,我杜某还有几分薄面,小事一桩,我替你们办了,省得绕弯子。”
林公子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客气,微微欠身婉拒:“杜老板盛情,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此事还需先见了丹丹再细说。咱们初次见面,怎好意思一上来就叨扰您办大事?”
话虽软,态度却坚定,既给了杜老板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分寸。
杜老板闻言,指尖一顿,随即轻笑一声,没再追问。他目光扫过客堂,又落回林公子身上,语气依旧温和。
“也好。只是此处终究简陋,不如住得舒坦些。外滩的豪尔森酒店,我刚定了三间套房,等会儿我让手下跟前台打个招呼,你们直接入住便是。”
不等林公子开口推辞,他又轻咳一声,朝身后候着的随从吩咐道:“去小金陵定个雅间,今晚我做东,替几位接风。”
话音刚落,老妈子端着茶盘快步进来,嘴里抢着回话,语速极快:“都安排好了都安排好了!小姐临走前都嘱咐过了,书房收拾了两间,楼上卧室也备好了,点心也温着呢……”
杜老板瞥了她一眼,语气轻淡,“不必了。他们跟我走。”
说着,他朝林公子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撩起长衫前头引路。
“路上累了,先去酒店安顿。等吃了饭,再慢慢说你们的事。”他这几句轻描的话,就不容置喙的安排好了几人。林公子望着眼前的杜老板,愈发确定这位叱咤沪市的大亨,不是表面这般温和好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