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米菲亚一号的戈壁在双月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荒凉,那种亘古的寂静中,只有风刮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以及……一种沉重的、杂乱的脚步声。
大约一百二十名血浆生物士兵——或者说,溃兵——正沿着G-7走廊向西南方向蹒跚行进。
这支队伍已经很难称之为“部队”了。
队形散乱,步伐沉重。大多数士兵身上的防护服都带着新鲜的灼痕、弹孔或破裂的痕迹,某些个体的装甲缝隙中还在渗出彩色的、缓慢凝固的能量浆液。他们的能量光晕黯淡不定,在黑暗中像一群疲惫不堪的萤火虫。
为首的是一名橙色的“热能种”小队长,它的防护服装甲相对完整,但左臂的热能发射器已经损坏,垂在身侧不断冒出细小的电火花。它的精神波动散发出明显的焦躁与不安,不时通过精神链接向后方的基地发送简短的位置报告。
在它身后,士兵们沉默地走着。他们的精神网络——那个平时能让他们感受到集体力量与信念的链接——此刻充斥着各种负面情绪的“噪音”:对失败的羞耻、对死亡的恐惧、以及最深处的、对那个粉色身影的本能恐惧。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一支加强巡逻队,加上两波援军,数十名同胞,还有三台令人畏惧的“猎杀器”……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被一个人类女性屠戮殆尽。而他们的指挥官,就那样在空中、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不是被杀死,是“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种感觉,远比死亡更加可怕。它动摇了他们对自身存在的认知,在精神网络中留下了难以愈合的裂痕。
所以,当接到撤退命令,前往西南方向的临时集结点时,他们几乎是怀着一种逃离的心情上路的。只想快点回到“安全”的后方,回到同胞之中,用数量来驱散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
但他们不知道,“安全”,从来都是一种假象。
尤其是在战场上。
队伍缓慢地接近了那片岩石峡谷。
峡谷的入口在月光下显得幽深而危险,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两侧高耸的岩壁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通道淹没在黑暗之中。
橙色小队长在入口处停了下来,它的传感器扫过前方的道路。一切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夜间戈壁常见的地形。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它的精神核心中蔓延。也许是之前的经历让它变得过于敏感,也许是……
它犹豫了几秒,然后发出一道简短的精神指令:“派两个人,前出侦察。”
两名青色的“离子种”步兵脱离队伍,端着脉冲步枪,小心翼翼地走进峡谷。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溃军们在入口处焦躁地等待着,精神链接中充斥着不耐烦的情绪碎片。他们太累了,太想休息了,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大约两分钟后,精神链接中传来侦察兵的回报:“前方安全,未发现异常。通道畅通。”
报告很简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橙色小队长的不安稍稍减轻。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它下达了前进的命令。
溃军再次开始移动,鱼贯进入峡谷。
他们没有注意到,当第一批超过二十名士兵踏入峡谷中段那最狭窄的区域时——
在高地上,阿芙罗拉的眼睛猛地睁开,银色的瞳孔中掠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果冻们进去了。”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动,“触发信标A、b、c同时感知到阈值以上生命信号。”
“来了!”斯特瑞尔眨了眨眼,橙红色的眼眸燃烧着兴奋的火焰,“要现在吗?”
“等。”阿芙罗拉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让更多人进来。等他们的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中段……就是现在!”
她的意识,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刹那间——
峡谷入口处,埋设在道路两侧的三枚定向破片雷同时被激活!不是通过物理引信,而是通过阿芙罗拉那无形的精神链接!
“轰!轰!轰!”
三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剧烈爆炸撕裂了夜空!炽白的闪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峡谷入口!预先设定好方向的金属破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呈扇形向着峡谷内部狂暴倾泻!
“敌袭!”一声充满惊骇的精神尖叫在血浆生物的网络中炸开!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峡谷东侧制高点A,斯特瑞尔预先锚定的“重机枪模拟单元”猛地亮起!橙红色的火球在瞬间分裂、拉长,化作数十道拖着明亮尾迹的高速等离子射流,以一种完美模拟mG-403重机枪的射速和声效(震耳欲聋的“嗤嗤嗤嗤——”连续爆鸣),向着下方的溃军泼洒而去!“弹道”在岩石上擦出耀眼的火星。
几乎同时,西侧岩洞中,三枚“榴弹”拖着橙红色的抛物线尾迹呼啸升空,在夜空中划出优美而致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溃军最密集的中段!
“砰!砰!砰!”
不只是单一的爆炸,斯特瑞尔还特别增加了模拟榴弹破片杀伤的、由内向外迸发的火球与冲击波!无数细小的焚翎火星如同钢雨般向四周溅射!
“啊——”凄厉的精神惨叫此起彼伏!至少五六名血浆生物士兵在首轮打击中就被撕碎,彩色的浆液和装甲碎片混合着岩石粉尘冲天而起!
“找掩护!”橙色小队长疯狂地嘶吼着,它的精神波动因为恐惧而剧烈扭曲,“是伏击!人类的伏击!”
然而,灾难才刚刚开始。
就在溃军本能地想要向后撤退、离开峡谷时——
埋设在峡谷中段各处的遥控高爆炸药,在阿芙罗拉的精确控制下,以一种经过计算的、有节奏的方式次第爆炸!
“轰隆!”“砰!”“轰——”
爆炸点从入口向内延伸,仿佛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工兵小队在精确引爆预设炸药!每一次爆炸都在最合适的位置、最合适的时机发生,最大限度地制造混乱和杀伤,同时……封锁他们的退路!
岩石崩裂,火光冲天,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了死亡陷阱!
“通讯兵!”橙色小队长躲在一块岩石后,对着身边一名背着通讯设备的特殊兵种疯狂吼叫,“立刻联系基地!我们遭遇大规模伏击!敌人火力猛烈!需要立刻支援!坐标……坐标是……”
它的话音未落——
“咻——嘭!”
一道拖着明显尾焰的橙红色光束,从峡谷入口方向的一处岩壁后疾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一台被溃军拖着走的、受损的“铁甲虫”载具残骸!那是斯特瑞尔模拟的“反载具火箭弹”!剧烈的爆炸将残骸炸成一团燃烧的火球,四散的碎片又带走了附近几名倒霉的士兵!
“他们有重武器!”绝望的精神尖叫在网络中回荡。
而此刻,阿芙罗拉的“通讯欺骗”单元开始发力了。
隐蔽在岩壁高处的五个模拟信号发生器同时启动,开始播放预先录制好的、经过加密和处理的“联邦部队通讯”。
一阵夹杂着电子噪音、但依稀可辨的人类语言片段,混在爆炸声和武器射击声中,通过血浆生物的侦听设备捕获,传入他们的精神
“……A点压制!继续开火!”
“……换弹!”
“……敌人在后撤!c组,封锁出口!”
“……收到,正在转移火力……”
这些断断续续、充满战场杂音的通讯片段,在此刻的溃军听来,无异于死神的低语!它们清晰地表明了一件事:这不是偶然的遭遇战,这是一次精心策划、部署周密的伏击!对方不仅人数众多,而且训练有素,正在有条不紊地执行歼灭计划!
“我们被包围了!”恐慌如同最剧烈的瘟疫,在精神网络中疯狂蔓延!“到处都是敌人!”
“撤!快撤!”
“出口!出口也有敌人!”
就在这时,斯特瑞尔预先锚定在峡谷出口两侧的两个大型焚翎火球猛地爆发!不是射向峡谷内,而是在出口外的空地上剧烈爆炸,制造出“阻断火力”的效果,同时扬起大片的尘土和火光,让出口看起来就像被火力封锁了一样!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两侧高地火力疯狂倾泻。典型的绝地伏击!
溃军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们本就是惊弓之鸟,之前的战斗已经在他们心中种下了深深的恐惧种子。而此刻,这颗种子在逼真到极致的“伏击”和“通讯欺骗”浇灌下,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秩序荡然无存。士兵们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试图向岩壁上爬,有的疯狂地向黑暗中盲目射击,更多的则是拼命想要挤出这条死亡峡谷,互相推搡、踩踏。
“就是现在。”高地上,阿芙罗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闭上眼,将自己那强大而精密的精神力,化作无数最细微的触须,轻柔地、巧妙地探入溃军那已经紊乱不堪的精神网络。
她没有尝试控制——那样风险太大,也太耗费精力。
她只是……“引导”。
将那些已经存在的、沸腾的恐惧、绝望、求生欲,加以放大、扭曲,并赋予它们一个最直接的“出口”。
在那名通讯兵的精神中,她投入了一个“基地立刻就会派出援军”的虚假希望泡沫,以及“如果不立刻求援,大家都会死”的极致恐惧。
在那名橙色小队长的精神中,她强化了“这是唯一的生路”的错觉,以及“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呼叫支援”的疯狂执念。
在其他士兵混乱的精神碎片中,她撒下了“援军马上就到”、“坚持住”、“快求救”的碎片化念头。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精妙得如同一位顶级的心理大师在拨动琴弦。
效果是毁灭性的。
“基地!基地!”那名通讯兵在极度恐惧和虚假希望的驱使下,疯狂地扑到通讯设备上,不再等待小队长的完整指令,直接以最高优先级、最大功率开始向基地呼叫:“这里是溃退部队G-7!我们在坐标(报出位置)遭遇大规模人类部队伏击!敌人数量众多!火力猛烈!我们被完全包围!重复,被完全包围!需要立即支援!立即支援!”
它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精神波动尖锐刺耳。
几乎同时,其他几个携带通讯设备的小头目他们的精神也被阿芙罗拉巧妙影响,同样开始疯狂地向基地、向周边任何可能收到信号的友军单位呼叫求援!
“我们需要帮助!”
“敌人在屠杀我们!”
“快派人来!”
“他们有重型武器!”
一时间,血浆生物的战术通讯网络中,充斥着来自同一区域、同一支溃军的、内容高度重复但充满绝望和恐慌的求援信号!这些信号以最高优先级涌入基地的通讯节点,疯狂挤占着通讯带宽和处理能力!
更要命的是,为了增加真实性和紧迫感,阿芙罗拉还通过精神引导,让其中几个通讯兵“误报”了更加危险的情况——比如“发现人类重型装甲单位”、“遭受远程火力校射”,甚至是“侦测到高能量反应,怀疑是人类灵能者小队”!
这些“误报”,在恐慌的氛围和阿芙罗拉精神引导的放大下,被其他溃军当作了事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也让求援信号变得更加“真实”和“危急”。
基地的通讯中心,瞬间被海量的求援信号淹没了。
指示灯疯狂闪烁,警报声此起彼伏,通讯员(血浆生物的技术官)手忙脚乱地试图处理,但信号实在太多、太混乱、太过急迫了!
“报告!G-7走廊发来大量求援信号!”
“他们声称遭遇主力伏击!”
“信号内容混乱,但危急程度极高!”
“通讯带宽被挤占!其他频道受到干扰!”
坐在指挥中心的那位高阶指挥官,它的金色晶状头部中光点流转的速度明显加快。通过面前的全息投影,它能看到代表那支溃军的信标在剧烈闪烁,周围的环境监测数据也显示那片区域发生了剧烈的能量爆发。
是真的伏击?还是……溃军的惊慌失措导致的误判?
但无论如何,如此大规模的、同步的求援信号,以及监测到的能量反应,都表明那里正在发生激烈战斗。而且,如果真的是人类的主力伏击部队……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那支溃军。
它的意识快速分析着。基地的防御固然完善,但兵力分散。如果人类的目标是趁乱对基地发动攻击……
“传达命令。”它发出了冷静但迅速的精神指令,“第一、第三机动巡逻队,立刻前往G-7走廊事发区域进行侦察和接应。第二、第四巡逻队加强基地外围巡逻。所有固定防御单位进入高度戒备。通讯中心,优先保障战术指挥链路,过滤次要/重复求援信号。”
它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处置也相当合理。但它不知道的是,就在它的注意力被西侧那场“盛大烟花”吸引、基地的防御力量开始被调动和牵制、通讯网络陷入短暂混乱的这宝贵的几分钟里——
在基地东北方向,那片被标记为“防御相对薄弱”的岩壁阴影下,四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已经悄然抵达了预定的突击发起位置。
梦千道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眸越过岩石,看向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指挥中心。她的耳中,通过加密频道,清晰地听到了基地通讯网络中那片混乱的求援杂音,以及……指挥中心内部骤然变得忙碌紧张起来的气氛。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佯攻小组,干得漂亮。”她低声自语,“现在……”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诺琳娜、林梓律和芙兰娜。三人的眼神同样锐利而坚定。
“该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