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气味彻底消散在泰山的夜风里，像夜晚的几点萤火，飘着飘着就不见了。
白明心站在原地，望着叶芷若和卡莲娜刚才站过的地方，呆了一会儿。
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像温水漫过心脏，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轻轻舒了口气，把那些太过满的情绪小心地收好，然后才转过头。
星见小队的四人，还有苏婉儿，都在看着他。
空气静了一瞬。
就在白明心转头的刹那，除了星见和苏婉儿，另外三个姑娘几乎同时地别开了眼。
夜凰若无其事地继续挥铲子，只是铲子落下去的声音听着有点乱。
明日香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研究鞋子的鞋带——虽然那鞋带系得好好的。
知雨迅速把目光挪回眼前的虚拟山脉模型上，推了推眼镜，好像刚才那片刻的走神根本没发生。
就算她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刚才还露出如此神情的少年，其实是个妻妾成群的家伙……
可刚才那一幕，还是让她们看进去了。
没办法。
月光下的少年，好看得有点过分了。
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在银辉里像会发光。最要命的是他目送人离开时，眼里眷恋的、不舍的情绪。
那种神情给他近乎非人的完美蒙了层易碎的属于“人”的感觉。
“咳咳。”
夜凰用力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打破这又尴尬又微妙的安静。她手下铲子挥得更快，土块飞溅，那个挖来找入口的坑又深了一截。只是脸上那点没褪净的红晕，和明显过猛的力道，出卖了她心里没那么平静。
场上只有两个人还坦坦荡荡看着白明心。
星见，黑纱下的目光平静专注。她在观察，评估。
作为队长，她得时刻注意这个盟友的一切状态。
苏婉儿是另一种坦然。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明心，目光直接，里面的想法半点不藏。
反正她早对叶芷若说过——“我仰慕他”。
既然这样，有什么好躲的？
白明心对星见和苏婉儿点点头，回了个礼貌的笑，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但一样真诚。
然后他走到那个大土坑边，看向还在底下埋头苦干的夜凰，声音温和：
“夜姑娘，先歇会儿吧。”
夜凰动作一顿，抬起头，甩了甩沾了土的高马尾，脸上挤出个飒爽的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就这点运动量……我汗都没出。”
说着，她为了增加说服力，下意识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
动作做到一半，僵住了。
手背上，一片湿凉的触感。
夜凰：“……”
坑沿上的明日香默默扭开头，肩膀可疑地动了动。
夜凰那张英气的脸“唰”地红了，还在硬撑，语速飞快：“这、这是刚才……刚才出的！我还能挖！这坑今天我……”
“夜姑娘，请休息。”
白明心温和地打断她，语气里那点柔和却带着让人没法拒绝的力道。
话音没落，夜凰只觉得身子被一股无形柔韧的力量轻轻裹住。那力量沛然莫御，又异常温和，像最好的绸子，把她们俩轻柔又没法抗拒地托了起来，稳稳送出坑外，轻轻放在旁边平地上。
夜凰落地瞬间，身体本能绷紧，下意识就想运力挣开。
纹丝不动。
那看着柔和的力量，实则是深不见底的渊海。她提起的力道投进去，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下夜凰彻底醒了。
额角的汗，真的凉透了。
是了……
她怎么差点忘了……
眼前这个看着漂亮无害的少年……
可是个光凭威压，就能让那些跨越无数世界、犯下累累血债的混蛋们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再生八条腿逃命的……
怪物啊。
白明心看夜凰好像还想反抗，以为她是担心，特意又安慰了句，语气很认真：“夜姑娘放心，没事的，只是请你们稍歇歇。”
夜凰：“……”
她默默敛了所有力气，站直身子，脸上强撑的飒爽笑有点僵，最后变成一个认命的点头。
白明心这才看向另一边全神贯注摆弄虚拟模型的知雨。
“知雨姑娘，”他的声音把知雨从数据海里拉回来，“你也歇会儿吧。这样找，找不到的。”
知雨的目光从眼前复杂的泰山立体脉络图上移开，透过镜片看白明心，清冷的眼里浮出清晰的疑惑：“为什么？”
白明心摇摇头，走上前几步，到虚拟投影旁。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投影里泰山主脉附近几座不起眼的山峰上。
“问题不在我们怎么找，在这儿‘本身’。”
“这儿的山川地脉，被人动过手脚。”
他的指尖划过那几个点。虚拟投影上，那几座被他点到的山峰骤然亮起，隐约有淡淡的光线把它们连起来。
“看，这几座山，看着是自然长的，其实遥相呼应，形成了一个阵法。”白明心解释，声音清晰平和，“这阵借着泰山主脉的磅礴地气，没有别的能耐，就一个作用——干扰、混淆。我们的感知，你的仪器，都在不知不觉里被它带偏了。它要藏的东西，或者说……入口，就在这里，也就是我们脚下。但阵不破，我们就算掘地百尺，看见的、感觉到的，也还是被它处理过的假象。”
苏婉儿适时上前一步，清澈的眼望着白明心，问出所有人此刻的疑惑：“前辈，那这阵，该怎么破？”
白明心收回手指，转头看向那几座在夜色里只有模糊轮廓的侧峰，语气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毁了。”
“毁了？”明日香眨眨眼，没太懂，“怎么毁？炸了那几座山？可那几座山虽然不高，也……”她话没说完。
因为不用说了。
“轰隆隆隆————！！！”
白明心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地动了。
强烈的震动从地心深处传来，像沉睡的巨龙翻了个身。整座泰山山脉，都在低沉地嗡鸣。
紧接着，一片大得难以想象的阴影，如同最浓的墨泼向天穹，骤然笼住了众人所在的山谷，并且飞快向外漫。
月光，星光，一下子暗了大半。
众人惊愕抬头。
明日香的小嘴，在抬头的刹那，不由自主地、缓缓张大。碧蓝的眼瞳里倒映出让她这辈子忘不了的景象，所有话都卡在喉咙，最后只变成细微的喃喃：
“这……这也太……”
她说不下去了。
远处，夜色里。
那些被白明心点出的侧峰正在慢慢地……变得更高。
山体上，树木倒伏，岩石滚落，发出隆隆巨响，扬起漫天尘。
山，飞起来了。
夜凰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在地上。
知雨面前的虚拟投影剧烈闪烁了几下，“啪”地熄了。她怔怔看着，眼镜滑到鼻尖都没察觉。
明日香还张着嘴，碧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这不合理”的茫然。
星见黑纱下的紫眸微微波动。她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
苏婉儿静静站着，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看着远处浮起的山，又看看身边白明心平静的侧影，眼里有什么东西，很慢地沉了下去。
而白明心，只是仰头望着那座浮起的山，澄澈的眼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这样，”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应该就行了。”
风从浮起的山和大地之间的空隙穿过，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的声音。
整座泰山，寂静无声。